那盘磁带寄出去之后第五天,艾薇儿打电话来了。
陆泽接起来的时候正准备煮面。
“喂。”
“有人要了。”
“谁。”
“一个厂牌。叫‘黑旗’。”
陆泽想了想。
脑子里翻了一圈,这个年代他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
“小厂牌?”
“小。”艾薇儿说,“但给钱。”
“给多少。”
“三千美金买断。加分成百分之十。”
陆泽把火关了。
“你签了没有。”
“等你回话。”
“价钱低了。”
“我知道低了。”艾薇儿说,“但这是第一个。”
“你总共投了几家。”
“六家。”
“其他五家呢。”
“还没回。”
“等。”
“等多久。”
“等到他们回。或者等到别的厂牌也看上。”
艾薇儿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
“你那首歌值多少钱你自己清楚。”陆泽说,“三千?连你效果器的钱都不够。”
“我效果器才八百。”
“那也不够。”
艾薇儿笑了一声。
“行。那我等。”
“最慢等多久。”
“两周。”
“那就两周。”
挂了电话陆泽把火重新打着。
面下进去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艾薇儿现在没钱。
凯莉也没钱。
两个人都没钱的情况下,三千美金确实是一笔解渴的钱。
但他不能让她签。
因为那首歌按他的记忆,放在这个年代值至少六位数。
他搅了搅锅里的面。
“三千块买断。”
“美国版权法真该改改了。”
面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回电脑前。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凯恩发的。
“第一批一百片今天出货了。媒体那边也寄了。三家的地址确认过了。”
陆泽用筷子夹了一口面吸进去。
腾出手回了一行。
“哪三家。”
两分钟后凯恩回了一串名字。
三家游戏杂志,都是这个月刚出的新刊。
陆泽放下筷子搜了一下其中一家的名字。
创刊号卖了三万本。
他敲了敲桌面。
“够了。”
面吃完了他去洗碗。
回来的时候手机震了。
这次是凯莉。
“Ze,我那个混音做好了。你能不能收一下?”
“怎么收。”
“我寄磁带。”
“又要等三天。”
“那你飞过来听。”
陆泽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
一百二十八。
“寄吧。”
“好。”
“凯莉。”
“嗯?”
“那个混音师是怎么找的。”
“我打工的那家披萨店的常客。他说他以前干过录音棚。”
“以前干过。”
“嗯。”
陆泽沉默了两秒。
“他水平怎么样。”
“我不知道。”
“那你录的那个版本呢。”
“他说好。”
“他说好不算。”
“那你听了再说。”
“行。”
挂了电话陆泽看着天花板。
一个打零工的前混音师,一个十七岁的驻唱,一盘自己做主的磁带。
“这行业真野。”他说。
第七天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
艾薇儿打电话说五家厂牌回了三家,最低报价两千五,最高七千。
第二件。
游戏杂志那边提前出稿了。
凯恩把文章传真过来的。
陆泽拿起来看的时候手边没有别的灯,就着电脑屏幕的光读了一遍。
文章标题挺长,翻成中文大概是“新生力量:一匹黑马闯进显卡战场”。
正文一千来字。
最后一段写的是:“在同等价位区间内,这款产品的性能表现令人意外。如果产能跟得上,它可能在三个月内改变入门级市场的格局。”
陆泽把传真放在桌上。
拿起座机给凯恩拨过去。
“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
“我手里现在就拿着。”
“你觉得怎么样。”
“写得还行。”
“那接下来呢?”
“把第二页翻过来。”
“什么第二页?”
陆泽把传真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半篇。
写的是:“该产品的背板上刻有一行字,标注了出资人的姓名。这一细节在业内产品中极其罕见。我们联系了该公司的创始人凯恩,对方仅表示‘这是合同规定的’。”
陆泽把传真反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INVEStoR: ZE LU。”
“凯恩。”
“嗯。”
“你接受采访了?”
“他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什么不能提的。”
陆泽靠在椅背上。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把名字放出去。”
凯恩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不是说你不当老板吗。”
“对。”
“那我就得让别人知道这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陆泽没接话。
“凯恩。”
“嗯。”
“你下一批准备做多少片。”
“看你。”
“什么看我。”
“你手里有钱我就多投。没钱我就慢一点做。”
陆泽想了想。
账户里还有一百二十八。
租房子吃饭加电话费,撑半个月。
但艾薇儿那首歌如果签出去,七千到手。
凯莉那边也可能有动静。
还有小说那个备胎。
他脑子里把这些数过了一遍。
“先等一周。”
“等什么。”
“等钱。”
“你有门路?”
“有。”
“什么门路?”
“卖歌。”
凯恩在那边愣了两秒。
“你还会写歌?”
“会。”
“那你怎么不开个唱片公司。”
“开唱片公司要钱。”
“你投显卡的时候不也有钱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显卡我是为了打游戏。”陆泽说,“唱片公司我又不唱歌。”
凯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那你等钱,我等你的钱。”
“挂了。”
“嗯。”
电话挂断之后陆泽坐在椅子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传真又看了一眼最后那段话。
那行“出资人姓名”他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拽着绳子往前冲,老头在后面慢悠悠跟着。
陆泽盯着那幅画面看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艾薇儿发了一条短信。
“最高那家出到八千了。”
“还等吗。”
陆泽回了一个字。
“等。”
他放下手机坐回椅子上。
抽屉里那盘磁带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他伸手拿出来看了看。
便签纸上“第六遍”三个字已经有点卷边了。
他把它重新放回去。
拉上抽屉。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
“备胎计划二。”
“如果音乐线和显卡线都成了。”
“第一条——换显卡。”
“第二条——把那台破电脑扔了。”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后面又补了第三条。
“第三条——留着隔壁那哥们儿当编曲。”
他保存了文档。
关上电脑。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节响了一下。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
隔壁的吉他声又响了。
这次弹的是一个他没听过的旋律。
周野在哼什么,隔着墙听不太清。
但调子还挺顺。
陆泽站在窗边听了半首。
然后抬手敲了三下墙。
那边停了。
隔了两秒敲了三下回来。
陆泽笑了一声。
“行。”他说。
“这笔生意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