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风雷起势。
那六个字在她舌尖上还没滚完,手里那碗粥砸在地上。
付满满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磕在柴草堆上。干草碎渣子钻进她领子里,痒,凉,带着一股子陈年松针的味儿。她呛了一声,睁开眼。
头顶不是魔渊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云。
是房梁。
她家那根歪歪扭扭、被烟薰了二十年的房梁。梁角还挂着半串干辣椒,红得发暗。她小时候踩板凳够过,摔下来磕破了脑门,她爹拿锅底灰给她糊了一脸,糊得跟灶王爷似的,隔壁赵婶笑了她一整个秋天。
付满满躺在柴草堆上,没动。
[不对。]
[这里不对。]
她地脉亲和体的壳子才剥了百分之十五,骨头里那条龙还在睡,可地脉认她。她趴在哪儿,脚底下地气是凉是热、是死是活,她比自个儿手心的纹路还清楚。
此刻她后背贴着的地,温温吞吞,带着灶火烤出来的那点燥。
像家。
太像家了。
灶上那口铁锅咕嘟咕嘟,米汤翻滚的声音,她听了二十年。柴火噼啪,烟囱里灌进来的风带着烟味儿,墙角那只豁了口的泔水缸,缸沿爬着一只慢吞吞的黑蚂蚁。连水缸里那股子井拔凉水的腥甜气,都跟她记忆里分毫不差。
【叮。检测到宿主进入心象镜像空间。此空间由对方以宿主记忆为砖、以宿主情意为泥,一砖一瓦糊出来的棚子。温馨提示,棚子是假的,刀是真的。】
付满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早干嘛去了。]
【系统不负责提前剧透。系统只负责事后补刀。】
[补你个大头鬼。我这刚落地你就给我整一出回家。]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柴草在她身下窸窸窣窣响。这一坐起来,她才看清那扇门。
木门,厚得能挡刀。门闩的位置,从外面,横着扣了一根铁条。
铁条两头穿在墙里的铁环上,环上还挂着把老铜锁,锁孔锈得发绿。
从外面扣死的。
她出不去。
付满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慢慢把目光挪回灶前。她没急着扑门。上一本书里她吃过亏,越急着逃,越是顺着人家画好的道走。她先看。
灶前蹲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后背那件灰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脖梗子上有一块胎记,指甲盖大,青灰色。她记得。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去赶集,俩小手正好揪住那块青记,揪得他直咧嘴,说满满你再揪,爹这后脖子就得让你揪出沟来。
她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人没回头。手里那根烧火棍往灶膛里捅了捅,火苗子地舔上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就那半边脸。
那半边,是她记了二十年的模样。颧骨高,眼角有皱纹,笑起来左边那颗小虎牙往外翘。
可另外半边。
另外半边脸从耳根往下,爬着一层黑鳞。鳞片不大,指甲盖那么一片一片,顺着下颌骨往脖子里钻,在灶火的光里泛着乌油油的光,像雨后墙根那层青苔底下藏着的东西,一揭就能揭下一层。
付满满后脖颈子地凉了。
那人听见她出声,慢慢抬起头。
整张脸转过来。
半边是爹。半边是..是个什么玩意儿她不敢认。
他咧嘴。
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
满满。
声音也是她爹的。温温的,带着烟嗓。
满满,醒啦。粥快好了。
付满满喉头滚动了一下,没答应。
她穿到这本书里五年,从一个杂灵根的废柴,一路磕磕绊绊磕到今天。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妖王跟她拜把子,执棋人跟她下棋,魔潮在她脚底下开闸。她最怕的不是打不过。
她最怕的是这个。
是熟悉。
是那张脸一半是家,一半是刀。
[稳住。付满满你稳住。这玩意儿不是你爹。你爹就算变成龙,后脖子那块青记也不会变成鳞片。]
[可..可万一呢。]
系统在她脑子里嗑了一声。
【宿主,你现在脑子里那点软乎劲儿,就是对方搭这棚子用的泥。你越想家,这棚子越结实。】
[我用你教。]
就在她走神这一息的工夫,灶前那人动了。
他脸上那点温温的笑地收了。黑鳞那半边脸往中间挤,眼珠子里头一点人性的光都没了,剩下的是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水。他蹲着的那两条腿一蹬,整个人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地扑过来。
五指成爪。
指甲黑长,尖端泛着青。
付满满身子往旁边一滚。
柴草堆被她拱得塌了一角。那五爪地抓在她方才躺的地方,干草底下那块青石板,硬生生被抠出五道白印子,石屑簌簌往下掉。
[我滴个亲娘。]
[这要是抓实了,我后脊梁得跟这石板一个下场。]
她连滚带爬往灶台那边缩。脚底下踢翻了一只破陶碗,碗在地上骨碌碌转,转着转着磕在灶脚上,裂了一道缝。
那东西一扑不中,爪子在地上一撑,又要起。喉咙里发出一种呼噜呼噜的响,像老烟囱堵了。
付满满眼睛扫过灶台底下。
她记得这儿。
她家灶台底下,靠水缸那一角,第三块砖是活的。她七岁那年把自个儿攒的半把糖块塞在砖缝里,后来糖糖化了,黏糊糊一滩,她爹拿烧火棍敲她脑壳,说你个小兔崽子把咱家灶台当蜜罐。
她连跪带爬扑过去,手指头抠进第三块砖的缝里。
砖是松的。
她一使劲,砖头被她掀起来半寸。砖后头那个小窟窿里,塞着一个油布包,包得方方正正,外头还缠着两圈麻线。她拽出来,牙咬开麻线,扯开油布,里头是半张羊皮。
这时候那东西已经扑到她身后了。她闻见一股子味儿。不是她爹身上那股旱烟味儿。是铁腥气,是潮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翻上来的水,带着一股锈。
她抱着羊皮往旁边一滚,那东西一头撞在灶台上,的一声闷响。
铁锅被撞得跳了一下,粥泼出来半碗,烫在灶台上冒白烟。
付满满靠在墙根,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羊皮被她攥得发皱。
那东西撞在灶台上,半边脸贴着锅沿,黑鳞蹭在滚烫的锅身上,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它肩膀一拱,又要转身。
付满满顾不上看它。她低头,看手里那半张羊皮。
羊皮发黄,边缘是被人狠狠撕过的,毛茬子粗粗拉拉。上面用炭条画着半口锅。
就半口。
锅的轮廓只画了一半,另一半撕没了。锅底下还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水纹,又像云。锅沿旁边点了七个小点儿,稀稀拉拉,她数了两遍。
她的手指头哆嗦着,往那缺了的一半上摸。
缺的那半拉,羊皮边上,有一行小字。
不是画的。
是写的。
字很秀气,一笔一划,是个女人的字。墨早干了,洇进羊皮里,看着不新,有些年头了。
付满满凑近了,灶膛里那点火光摇摇晃晃照上去。
那行字写的是她娘的闺名。
她这辈子,只在她爹喝醉过那么一回的嘴里,听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