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小字看完,付满满还没缓过神。
镜面的另一头,黑土的最深处,立着一个东西。
一开始,付满满以为那是个看田的草人。
魔渊里,怎么会有草人。
她走近了,才看清楚。
那东西,确实是个草人。
可它不是稻草扎的。
它的骨架,是千百根断剑、断簪、折断的掌门玉杖,拼出来的。它身上裹着的,是一件又一件、残破不堪的道袍。道袍上,还能看见各宗的纹,有云家的云纹,有青州小宗的剑穗,有几个甚至是她叫不上名的、早就没了的小宗门的徽。
每一缕草,都是一个被抽干了灵气、死在这片倒悬田里的修士。
它立在那儿。头,缓缓地,转了过来。
它没有脸。脸上,是一团乱草。
鹿小满呀地一声,躲到了顾川背后。
铁蛋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那草人,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是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沙沙的,像风吹过一片枯麦。
草人:还我灵田。
它没动。
它就站在那儿,头缓缓地转。
草人:还我灵田。
还是那一句。
草人:还我灵田。
它不攻击。不扑过来。不抡拳。它就站在那片黑土上,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同一句话。
苟富贵站在付满满旁边,脸色一点一点,白透了。
他从那草人身上,扯下一角残破的道袍。那道袍的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云字。
苟富贵声音发飘。
苟富贵:云家。旁支。二十年前,说是出门云游,再没回来的那位。
他又指向另一截挂着的断剑。
苟富贵:这柄剑。是北境一个小宗的。那个宗门,十七年前,一夜之间,说全宗渡劫失败,没了。
他一件一件,数过去。
苟富贵从草人肩上,又扯下半截断了的玉簪。那玉簪的样式,是青州城南,一个早已败落的女修宗门。
苟富贵:这簪子。是漱玉门的。
他声音都哑了。
苟富贵:漱玉门。十五年前,说举门搬迁,从此再没人见过。原来..原来是被抽干在这儿。
鹿小满一个小姑娘,捂住了嘴。
她丹修出身,最见不得这个。她从药箱里,掏出一把安神丹,攥在手里,又不知道该给谁。
她忽然小声问。
鹿小满:师姐。他们..他们还疼吗。
付满满看着那个没有脸的草人。
草人还在念。
还我灵田。
还我灵田。
付满满喉咙发堵。
付满满:疼了十五年。
付满满:疼到。他们忘了自己叫啥。忘了自己是哪个宗的弟子。就记得。他们的田,被人偷了。
顾川一直站在最后,没说话。
这会儿,他缓缓走上前,从怀里,取出自己那柄断剑。
他对着草人,抱了抱拳。
顾川:对不住。
草人那团乱草做的脸,缓缓转向他。
顾川:我也是剑修。
顾川:你们的灵田。我们青禾宗。今天,替你们讨回来。
那草人,机械地念着。
可不知怎么,付满满总觉得,它念那一句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苟富贵:这些人。不是魔修。不是妖兽。他们当年,也是九州各宗,正经修真的弟子。
他声音哑了。
苟富贵:他们是被抽干了灵气。扔在这片倒悬田里,当肥。连怨念,都被攒起来,扎成这个草人,给他看田。
那草人还在一遍一遍地念。
还我灵田。
还我灵田。
铁蛋一个最皮的孩子,这会儿,眼圈红了。他攥着短刀,手在抖。
铁蛋:师姐。他..他不打咱们。
付满满喉咙发紧。
付满满:他不打。
付满满:他是忘了怎么打了。他只记得,他的灵田,被人偷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那草人面前。
草人的胸口,别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缕刀穗。
暗红色的,旧得发脆的刀穗。穗子上,本来该坠着一枚小铜环,铜环没了,只剩磨毛了的绳头。
付满满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她认得这缕穗。
从第一层粥面僧锅里捞出来的那柄猎妖刀。刀一入手就认了主。刀身上,本来挂着这么一缕穗。她当时只当穗子是旧物,随手系在了锅柄上。
可这缕穗,怎么会在这儿。
苟富贵凑过来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苟富贵:这穗子。跟你那柄刀上的,是一对。
付满满伸手,把那缕刀穗,从草人胸口,轻轻取了下来。
穗子入手,轻得没有分量。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十年前。爹被截到魔渊。被抽灵。他挣扎的时候。把自己随身刀上的穗,扯下来,留在了第六层。]
[他想留下个记号。]
[他想让以后,有谁走到这儿的时候,能看见。]
她把那缕刀穗,举到眼前。
穗子上,有一道极细的、被刀划过的旧痕。那道痕,她认得。
原主小时候,问过爹。爹说,这痕,是他当年第一次猎妖,被妖物的爪子划的。当时他年轻,一身是胆,愣是攥着刀没撒手。
谁能想到。这道痕的主人,最后,不是死在妖物爪下。是被人,拴在魔渊,抽了十年的灵。
付满满把那缕刀穗,小心翼翼,系回自己那柄猎妖刀上。
刀身,嗡地一声,极轻地鸣了一下。
像认回了自己另一半。
铁蛋在旁边,抽了抽鼻子。
铁蛋:师姐。这..这也是咱爹的。
付满满点头。
付满满:嗯。咱爹。
她这一声咱爹,把铁蛋,彻底说哭了。
顾川走过来,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铁蛋肩上。
顾川:哭完,把刀攥紧。
铁蛋抽噎着,重重点头。
鹿小满已经蹲下身,把药箱里的安神香,点了一小截。淡淡的青烟,在稻草人脚边,绕了一圈。
那草人,念得慢了些。
付满满攥着那缕刀穗,半天,说不出话。
草人还在念。
草人:还我灵田。
它缓缓转过身。
它这一转,露出了它身后的黑土。
那片黑土的最深处,半截石碑,斜斜地,埋在土里。碑上,只露出几个字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