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青灰色的方砖,越震越凶。
苟富贵整个人,贴在地上,手掌按着方砖缝里透出的光。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按着按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苟富贵:师姐..这阵..不对。
付满满:哪儿不对。
苟富贵不答。他顺着那光,一寸一寸往旁边爬。左手摸一道纹,右手摸一道纹。摸一道,他脸色白一分。
石屋中央,算尽先生捧着他那只木匣子,冷眼瞧着,也不拦。
苟富贵爬了大半圈,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苟富贵:我想起来了。
付满满:想起啥了。
苟富贵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师姐,这地面上的阵纹,我见过。
付满满:你在哪儿见过。
苟富贵:凌霄剑宗。
这四个字一出来,连顾川都变了脸色。
苟富贵爬起来,拍着手上的灰,越说越快。
苟富贵:你看这一圈一圈的,这个拐角,那个转折。我前年跟着宗里,去凌霄剑宗送过一次礼。他们那山门的护山大阵,我趴在墙根,瞅过一眼。
他蹲下,拿手指在方砖上,划出一道弧。
苟富贵:一模一样。就是缩小了一百倍。
鹿小满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摸那道纹:富贵哥,你没看错吧。这魔渊里的阵,咋会跟剑宗山门一样。
苟富贵拍了拍胸脯:别的我不敢说。论认纹路,咱青禾谷,我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付满满蹲下身。她顺着苟富贵手指的方向,看那地面的阵纹。果然,那一圈一圈的纹路,盘成一个古怪的形状。外圈是两道环,环上七十二个节点,节点之间,用细线连着。
[这布局..怎么看,都像一座缩在地里的山门。]
[执棋人把凌霄剑宗的山门阵,缩在魔渊第二层,干啥。]
她抬头,看算尽先生。
付满满:这阵,是你东家弄的。
算尽先生:
付满满:他把剑宗的山门阵,刻在你这第二层,图啥。
算尽先生难得,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算尽先生:你倒敢问。
他手指,往那阵纹正中心,一点。
算尽先生:看见阵眼了吗。
付满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整个阵纹的正中心,方砖最底下,有一个幽幽的、黑漆漆的圆坑。圆坑里,盘着一个人形。
那人形被无数道细长的阵纹,像蛛丝一样,捆得严严实实。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垂着,看不出本来面目。
算尽先生:这阵,不是防你们的。是给他充电的。
付满满:给谁充电。
算尽先生:给凌霄剑宗的山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算尽先生:这魔渊第二层,压着九州最纯的一股地气。我东家把剑宗山门的阵,缩在这儿,就是拿这股地气,源源不断,反哺他们山门的气运。
郑大力在旁边,听得直愣:啥意思。
苟富贵倒吸一口凉气:意思是..凌霄剑宗这几百年,气运越来越旺,不是他们本事大。是拿魔渊的地气,在喂。
付满满只觉得背脊发凉。
[好家伙。表面上剑宗是正道魁首。背地里,山门底下连着魔渊,拿魔渊的地气喂自己。]
[那他们追着咱打,保剑令,到底是在护道,还是在护这根喂地气的管子。]
顾川站在她身后,一直没出声。此刻他才低声开口。
顾川:难怪。
付满满:难怪啥。
顾川:难怪剑宗这几百年,人才辈出,气运昌盛。我以前一直以为,是他们功法高。原来,是这儿喂的。
付满满:那剑令被他们追着抢,也就说得通了。剑令一开,这喂地气的管子,就得断。
她盯着阵眼那个被捆着的人形。
付满满:那坑里锁的,是个啥人。
算尽先生:一个喂阵的。
付满满:喂阵的?
算尽先生:阵要有眼,眼要活。锁个活人在阵眼里,这阵,才有气。
铁蛋在后面,吓得躲到了郑大力身后。
郑大力把他往前一拎:躲啥。咱手里有刀。
铁蛋:刀..刀也砍不动这阵啊。
付满满没说话。她踩着那一圈圈阵纹,一步一步,往阵眼的圆坑走过去。
那坑离她越近,坑里那个人形,似乎动了一下。
她在坑边站住,低头看下去。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垂着头、被蛛丝捆着的人形,缓缓,抬起了头。
那人脸,灰得像纸。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他盯着付满满,咧开嘴,笑了一下。
人形:小丫头。
付满满:你认识我。
人形:不认识。可我知道,你是青禾谷的。
他喘了口气,那声音又干又哑。
人形:你回去,告诉你们宗那个管钱的。
付满满心里一跳:哪个管钱的。
人形:青州府,那个替你们青禾谷管着灵石进出的。
他喘了口气,那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在磨。
人形:你们以为他是你们的人。他早就是我们的人了。
付满满:钱坤。
人形咧着嘴,一字一句,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人形:钱坤。你们青州府那个钱坤。
他笑了。
人形:他,也是我们的人。
付满满站在坑边,半天没吭声。她脑子里,飞快过着钱坤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脸。
[好。又一个。]
[这青州城里,到底还有几张脸,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坑里那个人形。那人形说完这句话,头又垂了下去,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付满满: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人形没抬头。
人形:我被锁在这儿,三百年。能往外递一句话,是一句。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哑。
人形:小丫头,你要走,就趁阵还没醒。等这地底下的东西全亮起来,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他说完,再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