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踏着泥水入村,方才知晓原委。
全村人家灯火未熄,户户院门敞开,全无慌乱逃难的景象。
堂屋油灯亮着暖光,男人们蹲在门槛上静静抽烟,低声闲谈。
妇人守在灶前烧水烙饼,打理晨起家事,老人安坐檐下,轻声哄着孩童,一派安稳平和。
陈里正裤腿挽至膝盖,脚踩草鞋,一身利落,见林砚冒雨前来,连忙快步迎出。
“大人,您怎么亲自赶来了?”
“田里大水漫埂,为何全村无人下地抢险?”
陈里正闻言微怔,随即坦然一笑。
“大人,我们沿河村落,年年春汛都是这般光景。三月不涨四月涨,四月不涨五月涨,岁岁如此,早已习惯。”
他侧身指了指堂屋墙角码放整齐的草袋、木桩、铁锹。
“防洪的物件,家家户户常年备好,不必临时慌乱。这春水是慢慢涨上来的,不是山洪骤至,急不得。
这会儿水势还在往上漫,下地也是徒劳,白费力气,等水势涨到顶、稳住不涨了,再统一堵埂排水,事半功倍。”
林砚立在屋檐下,抬眼打量村落地势。
村中屋舍皆择高而建,地基比田间高出一截,门前石阶三四层,堂屋门槛又比院坪高出近一尺,天然隔水。
家家户户门口扁担、竹筐、农具整齐摆放,皆是常年防汛的模样。
这岭南的百姓显然早已经习惯,还有心情说笑。
“水势涨到何处,算是到头?”林砚问道。
“各家有各家的准线。”
陈里正俯身,指着门槛下方一道深浅陈旧的石痕。
“我家这道印,是年年大水的最高界线。河边户户门前石条都有这般旧痕,水不过线,便无碍。一旦漫过这条印子,才是真该着急的时候。”
他说话语气平淡,如同闲谈春耕秋收的节气,从容不迫。
正说着,隔壁院落走出一位白发老汉。
肩头搭着粗布擦布,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悠悠边走边喝。
见了林砚,不慌不忙,站定拱手,咽下最后一口粥,才缓缓开口。
“大人,这场雨落不长,今夜前后便会停歇。”
“老人家何以断定?”
“昨夜起云是东南急云,来得猛、落得急,这般骤雨从来撑不住久。”
老汉抬眼望了望阴沉天色,娓娓道来,“今早雨丝变细、云层沉稳,势头已经泄了,若是西北乌云层层铺盖、推挪不动,那才是连阴大雨,要当真提防。”
陈里正一旁附和笑道:“陈老爹在河边住了六十余年,看天看水,从未失准。”
林砚静静看着老人将空碗送回灶房,又慢悠悠搬来矮凳,坐在檐下,不慌不忙装填烟丝,吞云吐雾。
整座村子,都是这般从容节奏。
无人奔逃哭喊,无人焦灼乱忙。
男人们闲坐檐下,看天闲谈;妇人安稳操持家事;孩童在旁帮忙缠草绳、捆木桩,动作熟稔有序。
祖祖辈辈应对春汛的分寸,早已刻进寻常日子里。
巳时过后,大雨彻底停歇,化作绵绵毛雨。
村里方才缓缓动了起来。
陈里正一声招呼,家家户户扛起铁锹、挑上竹筐,陆续走向田间。众人互不争抢慌乱,各自奔赴自家田垄,分工分明。
陈里正蹲在田埂上,以锹柄探入水中试水深浅,转头从容开口:“到顶了,水不涨了,动手吧。”
村民纷纷应声开工。
培埂排水,皆是代代相传的老章法。
先加固田埂外侧,层层夯土压实,抵住余水冲刷。再疏通内侧垄沟,将田间积水尽数引入主排水沟。
这条贯通全村田地的主沟,是祖辈逐年修缮而成,沟底铺碎石、沟壁夯厚土、临水处砌卵石,年年清淤、代代沿用,排水通畅,从不淤堵。
陈里正带着几人,沿着沟身巡查一遍,将几处淤泥堵塞的缺口一一捅开,积水顺势缓缓流淌,不急不缓。
周老根蹲在自家田里,弯腰扶正一棵棵被雨水冲歪的蔗苗,细细理顺根须,动作轻柔耐心。
他婆娘提着一壶热水送到田头,他接过喝了两口,又低头继续理苗。
林砚缓步走至田边问道:“去年此地,也曾淹水?”
“年年都漫。”
周老根直起身,指着田埂一道老旧泥痕,“去年淹到这里,前年差了寸许。我们种蔗的都知晓,蔗苗比稻子耐涝,短时浸水无碍,只要根子不烂,便能活。”
他随手翻起一株倒伏的蔗苗,白嫩嫩的新根须牢牢扎在湿泥之中,完好无损。
“往年春汛过后,年年补种,早已习惯。”周老根将蔗苗复位压实,眉头微微蹙起一丝顾虑,
“只是今年不同往日。往年是自家留种,随淹随补,不慌不忙。
如今种苗全是官栈统一调拨的瑶寨种,若是大面积烂苗,补种需官府调度,一旦误了节气,便要耽误一季收成。”
林砚闻言笃定回话:“你且安心。我即刻清查药栈库存种苗,存量不足,便走水路从省城加急调运,四五日便可到柳,定然赶在补种节气之内,绝不误农时。”
周老根闻言放下心来,低头继续打理蔗苗。
此时,一名差役踏着泥泞快步来报瑶寨情形。
“大人,瑶寨坡地地势高、山势顺水,排水沟齐全,此番春雨来得快、退得疾,整片坡地蔗苗无一损伤,长势安稳。盘石公特意托人传话,寨中无碍,请大人放心。”
城东缓坡散户田地,情形相仿。
农户们三三两两引水排涝,动作从容。有人提桶舀水,见林砚前来,直起身抹了把雨水,笑着开口:“大人尽管放心,年年过水的地,庄稼命硬,淹不坏。”
一旁年长老汉缓缓接话:“早年几任知县,最怕春汛淹田惹出纠纷,年年不敢劝百姓拓种蔗田。今年大人敢牵头、官府敢保底,我们百姓心里,反倒比往年踏实。”
陈里正紧随一旁,低声据实禀报:“大人,全村唯有靠河最洼一垅田地受灾偏重,其余田块浸水时短、根系完好,无甚大碍。”
整整一日,细雨时落时停,春水缓缓涨起,又缓缓退去。
柳城百姓应对春汛,从无惊慌失措。于他们而言,岁岁春汛,不过是四时更替里一桩寻常事,祖祖辈辈传下防汛章法、守水分寸、种地经验,早已足够稳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