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留衙当差人员,年节赏银米粮皆从药栈公项结余支取,公平公允。
吏员每人二两纹银,差役一两五钱,另配米面、腊肉、布匹,人人有份。
石柱十个新晋差役,大半是头一回领到衙门正经年赏。
捧着银两不敢贸然揣入怀中,待赵平一句“大人赏的,便是你们的辛苦钱”,才小心翼翼收好,心里感念不已。
日日在药栈帮忙登记、宣讲规矩的老张头,也得了半份差事年赏,一两五钱纹银。
他捏着沉甸甸的银子,抬眼望着县衙方向,由衷说了一句:“大人,来年我还来。”
出了衙门,老张头听见墙根几个闲汉扎堆嘀咕,说新官折腾不休,开药栈、清田亩,太过张扬,未必坐得长久。
老张头不曾搭话,默默揣好银钱往家走,心里半喜半叹。
腊月廿四,灶神节。
柳城本地风俗,户户祭灶、供糖瓜、敬清酒。
赵嬷嬷带着翠儿在灶房忙活,摆好香烛供品。
韩清芷亲自上香祈福,几个后院小娃扒在门口探头看热闹,赵嬷嬷挨个塞了块糖瓜,孩童含着甜糖,眉眼弯弯。
林砚从前院理事归来,立在廊下静静看着。
烛火暖光落在韩清芷脸上,衬得面色温润红润。她对着灶神画像轻声默念: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他立了片刻,不曾入内打扰,转身轻步离去。
腊月廿八,县衙大扫除。
六房书吏各自清扫值房,庭院廊下挂满红灯笼。
石柱带着差役更换大门春联,重新蒙新皮、绷紧门前旧鼓,年轻差役抬手敲了两下,鼓声厚重沉闷,声响传遍衙前街巷。
林砚褪去官服,一身素衣,独自沿东街缓步慢行。
沿街商铺修葺一新,门板刷漆、灯笼高挂,比往年热闹规整太多。
豆腐铺照常出摊,李婶在内收拾,她夫君腿脚日渐好转,坐在摊前稳稳收钱,已然不用扶墙借力。
老张头的年画摊旁,多了几处卖剪纸窗花的小摊,都是作坊妇人闲时手作,精巧好看。
街边更有瑶寨山民挑着干笋、香菇、野蜜摆摊售卖,明码标价,无人驱赶、无人勒索。
走到药栈门口,赵平正张贴最后一张新春告示。
正月药栈不歇收药,市价不变、现银现结,作坊初四准时开工。
林砚扫过告示,轻声道:“不必太赶,让众人多歇两日。”
言罢,转身回衙。
除夕之夜,县衙后院摆了一桌简单年夜饭。
赵嬷嬷与翠儿操持饭菜,鸡、鱼、腊肉、炸丸子齐备,另有韩清芷亲手做的萝卜糕、汤圆,清淡适口。
林砚邀吕明、赵平、老赵、青竹一同入席用饭。石柱带着一众差役在前院另设一桌,轮班值守,守护县衙安宁。
席间众人各司其职,各自回话报事。
吕明禀明开春军需备货账目、报价细则已然理清;赵平说正月初八将发出开春第一批省城供货;
老赵微醺,笑着说起东乡三都如今井然有序,邻里小纠纷皆由里正、保长先行调解,极少再有人闹至县衙。
饭毕夜深。
林砚与韩清芷静坐廊下纳凉。
前院时不时响起零星鞭炮声,是值守差役燃放的小挂鞭。
城中远近鞭炮声稀稀落落,安静温和,全无京城除夕夜震天喧响的繁华。
韩清芷捧着热茶,望着檐下摇曳的灯笼,轻声开口。
“往年过年,从来不曾这般安稳。”
她缓缓说起旧事。
“从前在郑家,除夕夜前院宴客满堂,我独居偏房,冷屋冷灶,只能啃冷馒头。
赵嬷嬷偷偷给我送一碗汤圆,还被主母责罚,扣了半月月钱。
后来入县主府,除夕宴席热闹,我无亲无故,不愿凑人前热闹,独守小院,唯有赵嬷嬷陪我静坐一夜。”
话说至此,她轻轻顿住,不再多言。
林砚默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手帕,递了过去。
韩清芷低头看着帕上兰草,指尖轻轻抚过细密针脚,默默握在掌心,心头温热无言。
正月初一,天光微亮。
林砚换上新衣,先至前院给值守差役分发新年红包,又巡查六房值房,各房书吏皆在岗值守,案头公文整齐,井然有序。
返程途中撞见赵平,他刚从外街巡查归来,笑着禀报:“药栈那些做工的妇人,二十多人一早便来街口打听开工时日,在家闲坐不惯,日日盼着上工做事挣钱。”
林砚闻言颔首:“那就照旧,初四开工。”
赵平顺势请示:“大人,往年柳城元宵无灯,前任知县嫌耗费钱粮,尽数停了。今年可否在药栈门口搭个简易灯台,挂几盏花灯、设几则灯谜,也好热闹一番?”
林砚略一思忖,应声应允:“可以。寻几个会扎灯的匠人,不必奢华铺张,只图市井热闹、百姓安乐。”
午后无事,青竹来报,夫人欲往城隍庙上香。
林砚放下书卷,陪她一同前往。
柳城城隍庙规制简陋,庙祝依旧是那位耳背的老者。
韩清芷虔诚上香,往功德箱投了一两碎银,祈岁岁平安、地方安稳。林砚立在一旁静静伫立,不曾跪拜。
出得庙门,街上人流渐多,皆是出门拜年走亲的百姓。
有人认出林砚,远远躬身作揖,敬畏有礼,无人敢贸然上前打扰。林砚亦微微颔首回应,缓步前行。
初二傍晚,暮色四合。
石柱匆匆入后院禀报,柳州府公文送达。
是覃知府亲笔年帖,附带一份府衙转发都司的正式预告:
二月上旬,广西驻军将公开药材军需比价,府、州、县所有官办栈坊、正经商户,皆可依规呈报报价、参与遴选。
林砚展开细读,看完合卷收好。
石柱请示:“大人,咱们是否即刻备文呈报?”
“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