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尽,晚风微凉。
林砚从前院办完公事回来,脚步比往日沉缓了些许,眉眼间压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理论上来说,他有皇帝的看重,在这里也只是熬个资历,安安逸逸的做三年县令,只等时间一到就坐等升官就可。
没事收收礼,再纳几房小妾,日子过得舒心惬意。
然而,读了圣贤书,为民请命天天挂在嘴边,他不愿意过那种日子。
身为一县之父母官,他要为本地的百姓负责。
把县里的经济做起来,让百姓富起来。
韩清芷正坐在廊下绣帕子。素白绢面绷在竹架上,针脚匀细,一枝清瘦兰草堪堪绣了大半。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眼便瞧出他心绪不宁。
林砚走到对面石凳落座,手里捏着那卷军需采买的文牒折子,静坐良久,没有出声。
韩清芷放下手中绣绷,起身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轻声问道:“可是遇上难处了?”
自己这夫君可不是一般人,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愁眉不展的样子。
林砚接过温水,饮了两口,将碗搁在膝上,也不隐瞒,把文牒之事缓缓道来。
“入冬之后,广西驻军要采办一批金疮药、跌打丸,覃知府特意批注,准许咱们柳城官药栈备货待询。如今作坊存货充足,切片、粉剂、丸剂样样齐备,货是不缺的。”
他话锋微顿,语气添了几分沉滞。
“只是这笔军需采办,由驻军自行经手,不经过府衙,往年这份差事,一直牢牢攥在府城药行手里,外人半点缝隙也插不进。
眼下咱们没有半点门路,贸然登门,只会吃闭门羹,徒劳无功。”
韩清芷静静听着,没有即刻接话,她没有想到夫君真会跟自己说,还说的如此详细。
嬷嬷专门叮嘱过,对于自家男人的公事,最好做到不过问,因为问了也帮不上忙,反而给自己难堪。
只需要做好妻子该做的,那就可以了。
她垂眸看着帕子上半成的兰草,片刻后才轻声开口:“驻军军需采办,归何人管辖?”
“归广西都司下辖的参将主事,衙门设在桂林,只是具体主事之人,我尚未查清底细。”
韩清芷轻轻应了一声,眼底似在回想旧事。
“我父亲往年曾在广西驻防,手下有一位旧部姓秦,名唤秦胜。后来一直留在广西任职,现下正是桂林参将,专管一地军需诸事。”
林砚闻言微怔,抬眸看向她:“你竟知晓此事?”
“早前圣上赐婚、朝野昭告天下的邸报传至各地,父亲昔日麾下一众旧部,纷纷写信来问候。”
韩清芷将绣针轻轻别在绢布边角,说起这些过往,平静得如同闲谈家常。
“这位秦参将的信里,写得极细,不仅留了他在桂林的衙门驻地、官职名号,连登门拜访、通报门房的话术门路,都一一注明清楚,说是日后若有难处,可凭信寻他。”
话说至此,她微微抬眼,眸子里透出一丝难得的真切亮色。
“我久居后院,日日闲坐,看着你在外奔波操劳,常常觉得自己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如今你恰好在这件事上遇了阻,若这层旧情能帮上忙,我心里也能安稳几分。”
不等林砚答话,她起身走入里屋。
片刻后,捧着一只小木匣走了出来,边角温润,看得出存放了许多年头。
她轻轻掀开匣盖,从最底层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信,递到林砚手中。
“这信上,清清楚楚记着他的名号与驻地。”
林砚展开信纸,字迹工整沉稳,秦胜的职司、衙门驻地、通传门路,无一遗漏,记载得明明白白。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抬眼看向身前之人:“你舍得将这层旧人脉借我一用?”
“本就是父亲留下的旧情,再说你我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韩清芷坐回石凳,重新拿起绣绷,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枝未完成的兰草,声音轻缓温柔。
她垂眸静看绢面兰草,须臾,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笑意。
“何况,你身前诸事顺遂,这柳城小院的日子,才能真正安稳踏实。”
林砚静静看着她,无需多言,心中已然透亮。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砚将那封旧信交给吕明,吩咐他即刻动身,先赴桂林摸底核实,确认秦德胜仍在任主事,摸清参将衙门的规矩门路,再敲定后续事宜。
又传唤赵平,着手准备拜访礼品。
赵平思忖片刻,上前回话:“大人,咱们柳城拿得出手、得体不张扬的物件,唯有两样。
一是本地传承百年的云片糕,早年曾入贡,体面雅致,不显刻意;
二是官药栈自制的三七切片、粉剂、跌打丸,刚好贴合军需所需,对方用得上,不算是虚礼。”
“就备这两样。”
林砚微微颔首,又从私账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另外支取五百两纹银,封作初次见面礼。走我私人账目,不动官栈公银,账册单独记名。”
赵平微微一怔:“五百两?礼数未免太重了些。”
“求人搭桥,礼数须得周全到位。”
林砚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你登门传话,务必讲明白,此番只是初次拜访的薄礼心意,往后若是能达成长期军需合作,所有药材订单单独建账,明码实价、品质可控、交割守规,公私分明,绝不掺和私相授受的嫌疑。”
赵平心下了然,应声退下,前往库房清点备礼。
待到傍晚时分,林砚处理完公务归来。
后堂灯火温软,韩清芷静静坐在灯下等候。桌上温着一碗淮山排骨汤,热气袅袅。汤碗旁,压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亲笔短笺。
“信我写好了。”
她将信递来,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淡的轻快。
“信中只叙旧日同僚情分,提了我如今身在柳城,夫婿林砚任职柳城知县。
末尾委婉提了一句,若军需药材有合作余地,盼他念着先父旧情,稍加照拂,多余的话一字未写,分寸尽留给他自己斟酌。”
林砚接过信,细细看过,折好妥帖收入袖中。
韩清芷将温热的汤碗递到他手里,轻声道:“能替你分担些许难处,便足够了。”
灯火映在她眉眼间,澄澈明亮,唇角带着浅浅暖意,比往日多了几分舒展松弛。
她是真感觉到高兴,能为夫君分忧,可是一大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