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最终由林阳率先打破。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别扭与不甘,喉咙微动,低声妥协:“这一回,是你占了上风。”
脊背依旧绷得笔直,高傲的头颅始终不曾低下。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执拗。
“我心里清楚,论读书应试,我本就不如你。这件事,旁人全都看在眼里。”
“但我从来没法心甘情愿服气。你年纪比我小,往日种种,我也从未甘愿屈居人下。仅此一局,暂且让你赢。”
林阳心思通透,利弊分得清清楚楚。
如今林砚新晋廪生,风头无两。不管是府内长辈族人,还是街巷邻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
若是他还像从前那般无端针锋相对、处处寻衅,到头来只会沦为全城笑柄,平白自取其辱。
理智能够劝服自己收敛锋芒,可刻在骨子里的争强好胜,不可能仅凭一场输赢就彻底磨灭。
沉默片刻,他语气愈发冷硬,像是强行约束自身,给自己立下底线:“往后在府中,我不会再无故找你的麻烦。”
“我不是惧怕你。”林阳抬眼,眼底傲气未减。
“我只是不想被闲人嚼舌根,沦为旁人的笑料。况且我从未认输。来日方长,你我孰强孰弱,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对面的林砚神色始终平淡,听完这番话,只是淡然开口:“从小到大,我从未将这些无谓争执放在心上。你也不必一直耿耿于怀。”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击碎林阳苦苦撑起来的所有姿态。
他身躯骤然一僵,心口瞬间又闷又涩。原来这么多年,自己费尽心思处处针对,一次次上蹿下跳暗自较劲,在林砚眼中,从头到尾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琐事。
难堪、挫败交织在一起,心底甚至悄然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他暗自权衡利弊。眼下林砚深受全家长辈器重,自己若是再肆意寻衅生事,祖父祖母、父母绝对不会偏袒半分,等待他的只会是严厉责罚。
想通这一层,纵使胸中积压满腹火气,林阳也只能硬生生尽数压下。
双拳死死攥紧,脸色青白交替,几番起伏,最终缄口不言,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眼。
说完这番话,他不再多看林砚一眼,起身径直离开。
步伐不快,身姿挺拔孤傲,全程维持着世家嫡子的脸面,那份不肯服输、不甘落后的韧劲,分毫未减。
林砚静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静坐片刻,随后起身,迈步返回清芷院。
回到自家院落,赵姨娘正坐在廊下喝茶乘凉。春兰端着一碟精致点心从灶房走出,整齐摆放在一旁的矮桌之上。
自打林砚高中之后,赵姨娘也不用再操劳底层粗活,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坐在廊下歇息,偶尔简单吩咐丫鬟几句琐事。
眉宇之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整个人状态愈发舒展。
见林砚归来,她抬眼问道:“你去顾府,事情都商量妥当了?”
“嗯。夫子建议我入崇正书院,继续深造学业。”
赵姨娘听不懂各家书院之间的优劣差距,但她无条件信任顾夫子的眼光,当即笑着说道。
“既然是夫子举荐的地方,那肯定错不了。你只管安心去读书求学,家里所有鸡毛蒜皮的琐事,一概不用你操心,我帮你全部打理妥当。”
林砚轻轻点头,转身走进书房。
窗外日头高悬,灼热阳光洒落,老槐树斑驳的树影落在书案之上,零零散散。
林砚静坐案前,静下心来,梳理近日发生的一桩桩大事。
顾夫子抛开私人恩怨,全心全意为自己谋划前路;温山长主动抛来橄榄枝,崇正书院将会成为自己接下来的新起点;
宋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放低身段主动攀附,说到底无非是利弊权衡。
二哥林阳心有不甘,傲气未消,但懂得审时度势,不再无端内耗,府内也能清净不少。所有事情,都在朝着安稳向好的方向稳步发展。
崇正书院开课第三日,林砚早已摸透院内规矩。每日辰时开课,未时散学。
上午由讲师解经释义,午后放任学子自习。课业比从前在顾夫子门下轻松不少。
但对林砚而言,书院最珍贵的东西是藏书楼。
温山长亲赠的黄铜钥匙能让他自由出入中层书库,坐拥万卷古籍。单凭这份优待,此次入学便值回所有成本。
这一日散学稍早,林砚不急着回府,打算在书院周边闲逛一圈。
青竹手提书袋紧随身后,主仆二人踏着青石板,慢悠悠穿行在外巷。
崇正书院坐落城东僻静深巷,直行片刻便能抵达城内最繁华的主街。
沿街商铺林立,笔墨斋、吃食摊、旧书铺依次排开。往来行人多是各地求学的书生,整条街巷浸在浓郁书卷气里。
林砚正打量两侧铺面,巷口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压抑的哭声。
哭声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分明是个年纪极小的女娃娃。
青竹压低声音提醒:“四爷,那边好像出事了。”
林砚颔首,循着声源转过巷角。拐角处围了一圈路人,人群正中,一名中年男子直挺挺躺于冰冷青石之上。
男子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发青,四肢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身上那件青布旧衫洗得泛白,膝盖上打了两层补丁。
脚边散落几捆带着晨露的新鲜草药,想来是大清早出城进山采药,返程途中骤然病发倒地。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跪坐在他身侧。
一身半旧蓝布衣裙,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此刻小脸却被泪水浸透。
她一只手死死攥住父亲冰凉的手掌,另一只手不停擦拭脸颊,眼泪越擦越多。
“爹……你醒醒……别吓我……”少女声音发颤,哭得肩头剧烈耸动。
四周围观路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任何人敢上前。
一旁摆摊的炊饼老汉连连摇头:“这是城外李家那对采药父女。平日里靠山吃山,进山采药换米度日。这人倒下许久了,看这症状,怕是染上了重症风寒。”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嘀咕风寒最是难缠,有人怕传染避之不及。
没人愿意冒着染病风险施以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