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顺利找到自己荒字第十八号号舍，弯腰钻进去，把笔墨、清水、干粮一一摆放整齐。
号舍空间狭小，加上暑天闷热，周身燥热难耐。他抬手擦去额头渗出的细汗，闭目静坐，调匀呼吸，静静等着开考。
没过多久，红日缓缓攀升，暑气蒸腾蔓延，燥热笼罩整片贡院。厚重的大门轰然落锁，悠长的钟声层层荡开，复试正式开始。
差役举着写有考题的木牌，穿梭在各排号舍之间，当众公示题目。
本场复试一共三道题目：一篇四书文、一篇经文，外加一道策论，取消了试帖诗。
第一道四书文，题目出自《论语》：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林砚目光落在试卷上，片刻功夫就理清了行文脉络。
这句话本意浅显，先稳固自身德行、打通自己前路，然后推己及人，帮扶身边亲友邻里共同上进。
既是儒家仁道的核心，也是为人处世的根本。
他提笔破题，落笔沉稳工整。行文从一己立身之本，延伸到亲族乡邻相处之道，字句恳切，情理兼备。
久坐伏案，后背渐渐僵硬发酸，汗水顺着脖颈不断滑落。他时不时抬手擦去汗珠，喝两口清水歇口气，然后继续写。
第二道经文，节选《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这一句勾勒出先贤心中至善至美的世道图景。林砚铺展笔墨，直言公道是世道立足的根基。
人心存公，世间争端自然减少；行事守正，民间风气自会清正。
从先贤理想的大同世道，结合当下世俗百态逐层剖析，立意开阔，论述层层递进，文风端雅厚重。
最后一题是策论，论题围绕乡俗与教化展开。
对于这道题，林砚心里通透得很。真正的教化，从来不是局限在典籍上的圣贤言语。
乡间代代传承的风俗、家家户户的立身规矩，才是最接地气的教化。
良俗盛行，就能潜移默化熏陶一方百姓；陋俗滋生，人心便容易偏离正道。
他想起目不识丁、却教会自己立身正直、知恩图报的赵姨娘。
想起平日里以身作则、护持手足、宽厚待人的嫡兄林昭。
书本教诲是有形教化，家人言行、乡土风气是无声教化，后者往往更容易深入人心。
三篇文章尽数落笔定稿时，日头已经偏西。整整一天伏案苦写，手腕肩背酸麻胀痛。
林砚放下毛笔，活动十指、转动脖颈，舒缓浑身积攒的疲惫。逐字逐句核对卷面，确认没有错字、漏字、涂改痕迹后，小心翼翼折好试卷，收进卷袋。
片刻之后，交卷的钟声响起。场内考生陆续起身，收拾物件，有序离场。
走出贡院大门时，天光依旧敞亮。林昭守在昨天那个老位置，手里提着那柄墨竹灯笼。
白天不用点灯，他依旧习惯性带在身边。看见林砚的身影，他脸上浮出浅淡笑意，没有急切追问考题好坏，只轻声说了句：“考完了，我们回家。”
兄弟二人并肩走到巷口，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车轮滚滚，一路平稳驶回铜锣巷林府。
此刻的林府一片静谧，门前没有放鞭炮。府里上下所有人都清楚，两场闱试耗尽心神，没人愿意用喧闹惊扰刚刚考完的林砚。
清芷院里，赵姨娘一早就守在廊下。灶上砂锅里温着冰镇绿豆汤，加足了冰糖，清甜解暑。
她时不时踮脚往巷口张望，直到看见林砚的身影，悬了两天的心才算彻底落地。
“可算回来了。汤我一直温着，快过来喝一碗，解解暑气。”她快步迎上前，语气里藏不住欣喜。
林砚接过青瓷碗，仰头慢慢喝下。清甜的绿豆汤顺着喉咙滑入胸腹，燥热与连日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放下空碗，对着赵姨娘温和一笑：“姨娘，两场考试，全考完了。”
赵姨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摆手，眼眶微微泛红，嘴上依旧是平日里利落直白的口吻：“考完了就最好。别在外头站着耗神，赶紧回屋躺着歇息。”
林砚知道她嘴硬心软，也没打趣，转身径直走进书房。
窗外蝉鸣此起彼伏，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桌案上铺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斑。
他坐在椅子上，在脑海里复盘两天的考题和自己的作答，自问发挥平稳，没有任何纰漏。
至此，院试正场、复试两场考试，全部落幕。往后所有人能做的，只剩静下心来，静静等着放榜的日子。
院试放榜这天，天色刚蒙蒙亮，整条铜锣巷就已经醒了过来。
这份热闹跟静谧幽深的林府扯不上半点关系，全都扎堆在巷口的墙根底下。
巷口蹲着一群以此讨生活的汉子，行当简单直白，坊间都叫他们报子、报录人。
专门在每次科考放榜之日，第一时间给中榜学子送捷报，靠着主家赏赐的喜钱过日子。
大城内大大小小的街巷，每逢闱试放榜，随处都能看见这群人的身影。
行内规矩百年来从未变过，谁抢到第一份头报，拿到的喜钱最为丰厚，所以每次放榜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半点不肯相让。
孙四蹲在最靠前的位置，指尖捏着半块冷硬发干的烧饼，一口一口慢慢嚼着。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贡院的方向，片刻都不肯挪开。
他身后横七竖八坐了七八名报子，所有人全都伸长脖子等候，心急难耐，模样活像一群等着投喂的水鸭子。
孙四咽下嘴里的烧饼碎屑，压低声音，回头叮嘱身后一众同行：“等会儿榜单出来，若是林家四公子中了，咱们手脚麻利点。
铜锣巷林家做生意起家，家底厚实，待人向来大方，绝不会亏待咱们的喜钱。”
“你们也都清楚底细，林家世代经商，骨子里缺文脉，祖上几代都没出过读书人。
现任林家大老爷林远山，足足熬到三十多岁，才勉强考上一个秀才，当年还是榜单垫底的末名。自打中了秀才之后，几十年原地踏步，再也没能往上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