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子收敛平日的严厉,神色温和,慢慢开口说道。
“七月盛夏天气闷热无比,贡院里的号舍狭小密闭,跟蒸笼没有两样。一连数日伏案答题,极其损耗精气神。
再加上秦宗师判卷严苛,你写文章务必紧扣义理本源,剔除所有花哨修饰,只有这样,才能合考官的心意。”
林砚诚恳低头颔首:“学生明白,定然谨遵夫子教诲。”
“往后暑气一天比一天重,平日里多调养身子,别一门心思埋头苦读,硬生生拖垮自己的精气神。”
顾夫子语气平缓,只叮嘱他养护身心、应试章法,半句多余的私事也没有提及。
“静下心温习功课,放下所有杂念,守住行文分寸就够了。”
林砚躬身行礼,刚准备抬脚走出书房,身后又传来夫子温和的提点。
顾夫子目光望向窗外繁茂的枝叶,语气平平淡淡:“你这孩子心思太重,遇上难事习惯自己一个人硬扛。
如今你拜入我的门下,往后若是碰上难解的麻烦、无端的刁难,不必凡事都憋在心里。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为师自会替你分担。”
林砚脚步微微一顿,片刻之后,再次躬身应声:“学生谨记教诲。”
师徒二人心思通透、默契十足。之前周明礼引发的一系列风波,两人谁都没有主动提起。
顾夫子阅遍世事,心里门儿清,却故意装作未曾深究的样子,只用劝诫心态的方式委婉提点;
林砚也懂这份师徒之间的分寸感,不点破、不追问,坦然收下这份沉甸甸的好意。
七月初六,院试开考前一天。天刚蒙蒙亮,整个开封城的气氛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
谁心里都清楚,这回的考试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的府试看着热闹,说到底也只是赶考路上的一道坎。
唯独院试,是童生试最后一道关口。只要能跨过这道门槛,顺利上榜,就能脱去商户、白身的身份,在册落籍成为生员,一脚跨进士林阶层。
也正因如此,周边各县的读书人全都扎堆往开封城里挤,考生数量比之前府试多出一大截。
来往人群五花八门,有十几岁初出茅庐、心气十足的少年郎,也有考了一辈子、蹉跎半生的老童生。
有人满脸意气,胸有成竹;也有人愁眉苦脸,心事重重。
几十年寒窗苦读,付出的血汗、耗费的光阴,全都赌在了这一场考试上面。
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全部住满。
平日里几十文一晚的大通铺,如今价钱翻了好几倍,照样抢都抢不到。
不少来得晚、家底普通的读书人,根本租不起房,只能跑到城郊的破庙、废弃祠宇落脚,自己生火做饭,凑合着熬过这几天。
沿街的茶坊、酒楼里头,满眼都是穿长衫的读书人。
有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经义考题;有的人互相揣摩考官的喜好文风;
还有人孤零零坐在角落,一言不发、怔怔发呆,心里七上八下,静不下来。
其中不乏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行走,手里的书卷被常年摩挲,书页都磨得发白起毛。
就连贡院周边的裁缝铺子,生意也火爆得离谱。
不管家里有钱没钱,所有考生都要置办一身体面干净的衣裳,不求华贵,只求衣冠齐整,体体面面走进贡院考场。
这件事关乎整个开封府的读书风气与脸面,府衙半点不敢马虎。
一大早便张贴告示,直接封禁贡院周边所有街巷,禁止闲杂人等随意靠近。兵丁分班轮岗,白天黑夜不间断巡逻。
等到夜色降临,沿路火把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甲胄寒光在暗处若隐若现,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消息传到林府正院的时候,王夫人正在用早膳。丫鬟翠屏把城外考生扎堆、官府封禁街巷的景象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竹筷,指尖微微收紧,面上看着神色平静,心底深处还是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牵挂。
“清芷院那边,考试要用的东西,都收拾齐全了吗?”
翠屏躬身回话:“回夫人,早就收拾妥当了。衣裳鞋袜用的都是单层薄布料,完全贴合考场规矩,不会违规。备用糕饼提前晾干掰碎,肉干切成长条小块,方便场内吃食。”
“砚台笔墨也反复查验两遍,没有半点问题。赵姨娘事事亲力亲为,格外上心。四公子这几日作息安稳,从来没有熬夜苦读,身子和心态都调养得极好。”
王夫人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随即开口吩咐:“去把大公子请过来。”
没过多久,林昭快步走进正屋。这些日子他时常往清芷院跑,陪着林砚梳理课业、查漏补缺,身为嫡兄,方方面面都打理得周到至极。
“明日四弟进考场,由你亲自带人相送。”王夫人认真叮嘱,“多带上两个手脚利索的得力仆役,送到贡院外围巷口就行,别往人群里头扎堆拥挤。”
“考篮务必看牢,人多手杂,千万别被旁人磕碰损坏,弄丢物件。”
“儿子记下了。”
“另外,等他考完出考场,第一时间送回清芷院静养,不用特地来正院请安。眼下养足精神,比什么虚礼都重要。”
“是,母亲。”
另一边的绣房之内,林婉连日以来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她和宋家的婚约迟迟没能敲定,一日悬而未决,她一日便无法真正安心。
她心里透亮,自己这门婚事最终走向,大半要看林砚这次院试的结果。
就算内心百般忐忑,她也从来不会外露半分,平日里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屋内做针线活。
方才听到丫鬟闲聊城外考生扎堆、人人备战院试的盛况,她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片刻之后,又稳稳落下针线。
前些日子赵媒婆专程登门,拐弯抹角打探林砚备考的近况。
王夫人一直以临近闱期、不宜打扰为由推脱搪塞。
当时媒婆临走时脸色算不上好看,林婉全都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