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顾夫子放下手里的书卷,静静看着身前的少年,语气平缓问道:“今日听课心神飘忽、不够专注,是何缘由?”
林砚垂眸躬身,态度坦荡谦和,既不告状、也不搬弄是非、更不泄露自己暗中布局的私事隐秘,只是委婉如实道出心境。
“回夫子,学生并无大碍。只是府试放榜之后,同窗众人心境各不相同。
有人看淡名次得失,一心安稳求学;也有人执念输赢高低,暗自耿耿于怀、心存芥蒂。学生见惯这般人际纷杂,稍稍分神,还请夫子见谅。”
顾夫子何等通透聪慧,瞬间听懂了话里深藏的深意,眸色微微沉了几分。
学堂求学之地,向来最不缺胜负心炽热、得失心过重的学子。
一心执念名次高低、暗自郁结不满,最是扰乱本心、耽误学业长进。
他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出声提点教诲。
“求学之道,修身在前、课业在后。一时科考名次,不过身外浮云,不值一提。
若是连这点小小得失都放不下、心中常怀私怨芥蒂,这般心性格局,终究难成大器。”
说完,他目光落回林砚身上,温声细细叮嘱。
“你天资稳敏、悟性极佳,更要守心守正、稳住本心。旁人执念是非、狭隘纷争,不必放在心上、乱了道心。
只管沉下心潜心治学,莫问旁杂闲事。自身立身端正,便可无惧一切风雨是非。”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林砚深深躬身行礼,恭谨接纳师长教导。
“去吧。”
林砚辞别夫子走出讲堂,暮色已经铺满整座庭院。
沈仲安一直在廊下等候,看见他出来,轻声开口问道:“夫子特意留你,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只是叮嘱我放宽心境,潜心读书治学罢了。”林砚淡淡随口作答。
沈仲安没有半点怀疑,笑着同他并肩一道离府。
一路穿行回廊院落,林砚心底清明透彻,思绪格外清晰。
天色入夜,马车缓缓驶回林府。
林砚一回自己院子,第一件事便是唤青竹进书房问话。
“暗中盯查的事情,如今进展如何?”
青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细细禀报。
“今日四爷往返书院一路,再也没有发现陌生眼线尾随窥探。之前那一批暗中盯梢的暗线,已经彻底收敛踪迹,不敢再露面。”
“陈老七、赵四二人已经全程盯住周明礼,日日仔细记录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但凡他逃课游荡、聚众嬉闹、私下非议师长同窗、言行轻浮不妥的所有劣迹,全部逐条登记存档,半点都不敢遗漏。”
林砚轻轻点了点头。眼下节奏稳妥、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不张扬、不冒进、不打草惊蛇,只默默积攒对方错处,静静等着对方自露破绽、自惹祸端。
他取出一沓碎银递给青竹:“好好安抚那两人,叮嘱他们严守口舌、踏实做事,往后事情办妥,另有重赏。”
“小的明白。”青竹接过银两,躬身退下,轻轻合上书房房门。
书房之内,烛火静静摇曳跳动,光影明暗交错。
林砚独坐灯下,心里对眼下所有局势看得一清二楚、透彻分明。
他闭目凝神、静心休养,安然静待,等着对方终究沉不住气,自行露出破绽,一步步踏入自己铺好的败途之中。
心里的算计彻底敲定,林砚半点不急着动手,安安稳稳沉下心,静静等着最合适的时机。
他让人把陈老七叫到书房,关好门窗,压低声音细细交代谋划。
陈老七在城里混了许多年,三教九流的人脉都有,做事稳当、嘴巴严实。
之前好几次帮他办暗处的差事,全都妥妥帖帖没出半点差错,是林砚最信得过的人。
“帮我找一个人。”林砚压着嗓音,语气冷静稳妥,“一定要是外乡来的,绝对不能用开封本地的人。
年纪适中,长相漂亮、嘴巴伶俐、懂分寸、会说话。”
“到书院闹事说理的时候,神情语气都要拿捏得真切自然,让人挑不出半点作假的破绽,谁都疑心不了。”
陈老七一听就懂了他的意思,不多问多余内情,躬身应下,领了差事。
林砚从柜子里拿出二十两银子,稳稳放在桌案上:“人选定下来之后,先把人安置在城外住着,暂时别让她进城。一切等我的吩咐,我让动手,再伺机行事。”
陈老七收好银子,行礼之后,悄无声息退出了院子。
屋里只剩林砚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静静思索布局细节。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一阵阵浓郁花香飘进屋里,甜滋滋的,容易让人心里浮躁。
他起身把窗户合拢大半,挡住多数花香,随后坐回桌前,翻开典籍,接着读之前没看完的内容。
表面看着和平日一模一样,安稳恬淡,半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陈老七按时回来复命。
他找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名叫柳氏,老家是隔壁县的,流落开封没多久。
她老家发大水,一家人全都没了,只剩她一个人背井离乡、孤苦无依。后来不幸被人骗进了城里的翠云阁风月场所。
她性子刚烈,死活不肯伺候客人,好几次顶撞老鸨,身上至今还留着被苛待殴打留下的伤痕。
陈老七先把人安顿在城南一处偏僻安静的客栈,这才回来细细禀报详情。
“这女子身世可怜,孤身一人,在本地无亲无故,没有任何牵绊软肋。”
陈老七低声细禀,“我已经跟她把利害都说清楚了,答应她事情办成之后,就帮她赎身,再给她足够的银钱过日子,让她彻底离开这里,安稳活下去。”
“她听说只是出面讨一个说法,思虑权衡过后,就点头答应了。”
林砚静静听完全程,脸上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周明礼腰侧有一处隐秘胎记,藏在衣服底下,寻常人根本看不见,是他早前偶然撞见、悄悄记下的独家隐秘。
这次他特意让柳氏牢牢记住这个特征,当作当场对峙、一击致命的底牌。
所有细节交代妥当,林砚又拿了银两交给陈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