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直在院中打理琐事、忙活家事,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水渍,周身朴素无华,没有半点珠翠点缀。
反观厅中在座的各位女眷,个个绫罗加身、珠翠环绕、妆容精致。两相映衬之下,赵姨娘一身布衣素裙,显得格外简朴清淡,格格不入。
几位族中婶娘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异样神色。
依照林家宗族规矩,妾室无主母传唤、无长辈应允,不得擅自踏入正厅会客重地。
赵姨娘今日贸然前来,已然失了规矩礼数。
只是众人转念一想,如今林砚风头正盛,年少登科、前程可期,谁也不愿在大喜的日子出言苛责,当即压下心底杂念,不敢表露半分轻视。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收,面上端庄得体的笑意分毫未乱,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浅淡的不悦。
她端坐原位,不起身、不开口,只淡淡抬眸一瞥,不动声色之间,便将主母与妾室的尊卑界限、府中规矩礼法,划分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立在长辈身侧的林远舟,目光落在了门口的身影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视线稳稳落定在赵姨娘身上,神色微动。
赵姨娘本就生得绝色倾城,年少时便是府中最拔尖的美人。
如今年过三十,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稚嫩,风姿气韵愈发温婉动人。
此刻素衣素颜、不饰雕琢,洗去了所有浮华粉黛,反倒透出一股干净清雅的脱俗韵味,在满堂浓妆华裳的女眷之中,格外醒目亮眼。
林远舟身为一家之主,深谙世家规矩、尊卑礼法,当众从无逾矩失态。
可面对这般容貌风姿、素净动人的赵姨娘,心底多年深藏的偏爱与动容,终究难以彻底掩饰。
他目光平和沉静,落在她略显慌乱局促的眉眼、微乱的鬓发、尚留水渍的指尖,没有半分苛责与疏离,眼底藏着克制不住的怜惜与纵容,是多年旁人难及的特殊眷顾。
只是他分寸有度、体面自持,无半分轻浮姿态,当众语态温和包容,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站在门口作甚?进来吧。”
一句温言,尽数是包容体恤,并未揪着她擅自闯厅、逾越规矩的过错当众苛责,默许了她今日的破例。
赵姨娘心头一紧,满是局促忐忑,连忙低头敛神,轻步走入厅堂。
自知身份卑微、不合站位,不敢靠近主位与长辈,只默默寻了一处最角落的位置,静静伫立一旁,安分守己。
厅中族亲彼此对视一眼,人人心底暗自掂量。
皆知赵姨娘今日举动不合府规,可碍于林远舟分明的纵容态度,再加上林砚新晋功名、前程可期,没有一人敢当众出言诟病半句。
片刻僵持过后,一位热心的远房婶娘率先打破尴尬,脸上堆着热忱笑意,主动上前拉住赵姨娘的手,温声客套道。
“赵姨娘真是好福气!四公子小小年纪便这般争气有才,往后你便可安心享福、安享清福了。”
突如其来的热忱亲近,让素来谨小慎微的赵姨娘浑身拘谨不适,只能僵硬点头,低声应声附和。
其余一众家眷见状,也纷纷上前搭话寒暄。往日的疏离轻视尽数散去,态度谦和客气,人人笑脸相迎。
说到底,这份善待与敬重,从来不是因为她这个姨娘的身份,全是看在林砚年少登科、光耀门楣的份上。
厅堂左侧,林砚静坐一隅,手中端着一盏清茶,将眼前这世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悄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清楚记得,儿时母亲身份低微,在府中步步小心、处处忍让,哪怕遇上主母身边的下人,都要刻意避让、不敢得罪,常年活在卑微拘谨之中。
时至今日,不过是他考取了功名、挣来了几分体面,母亲才有底气踏出小院,敢走进这从前连靠近都不敢的正厅堂屋。
其中经年隐忍的委屈、无人知晓的辛酸,唯有母子二人切身懂得。
主位之上,老太爷面色微微沉敛,眉头轻蹙。他一生恪守宗族礼法、尊卑次序,最重规矩体面,心底并不认同赵姨娘无故闯厅、逾越尊卑的举动。
只是今日是阖家贺喜的大好日子,不宜苛责扫众人心头喜气,又顾及林远舟的态度,更要顾全林砚的颜面。
最终还是压住心底不满,未曾当众出言训诫,暂且按下此事不提。
老太太神色淡然通透,静静端坐旁观,目光在王夫人与赵姨娘之间淡淡流转。
端起茶盏慢品细酌,看透厅中所有心思博弈、人情拉扯,却始终缄口不言、不插分毫。
林远舟的目光,总会时不时轻轻掠过角落伫立的赵姨娘。
看着她素衣单薄、手足无措,在满堂亲眷的客套热闹里格格不入、局促不安的模样,他心底的怜惜与动容愈发浓重。
他不愿见她这般卑微拘谨、无人体恤,当着满堂族人的面,语态平和自然、坦荡从容,主动开口解围。
“砚儿寒窗苦读得取佳绩,你身为他的生母,心中欢喜难耐,也是人之常情,无需拘谨。”
这一句体恤温言,全然没有刻意划分主妾尊卑、拘泥繁文缛节,坦荡流露了对赵姨娘的体恤与看重。
满堂众人听得真切,愈发笃定老爷多年对这位赵姨娘的偏爱属实非同一般。
赵姨娘心头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泛起湿热酸涩,重重颔首,心绪翻涌万千,喉头微哽,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语。
周遭婶娘长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各自心底暗自盘算。
府中人人皆知老爷偏心赵姨娘,往日尚且有所收敛,今日借着林砚的功名喜事,这份藏了多年的眷顾与纵容,已然展露得明明白白。
众人纵使心底各有想法,也全都缄口不言,无人敢多嘴非议。
赵姨娘静静立在角落,目光穿过满堂人影,遥遥凝望着自己的儿子。
少年身姿挺拔沉稳,气度温润端方,面对一众族中长辈,谈吐有礼、进退有度,心智沉稳远超寻常十三岁孩童。
十几年日夜期盼、隐忍蛰伏,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温热的泪水在她眼眶里不住打转,她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忍住所有酸涩,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不敢在人前失态落泪。
她心里透亮清楚,自己今日贸然闯厅本就失礼逾矩,已然落了话柄。
若是久留此处,只会徒增旁人口舌是非,反倒给林砚招惹麻烦,拖累儿子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
稍稍驻足平复心绪,压下满心欢喜与酸涩后,赵姨娘不再多留,悄然转身,默默退出了热闹喧嚣的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