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忙着备吃食,也没有急着问科考结果,手边只放着一本家常账本,眉眼沉静。一看见林砚回来,立刻起身上下打量他。
旁人全都盯着成绩、盯着纷争,唯独她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他心绪沉郁。
“考完试本该好好松快松快,瞧你一脸凝重,可是正院那边出了糟心事?”
赵姨娘声音轻柔温和,不急不躁,先顾着安抚他的心情。
“后宅后院,从来都是暗流不断、算计层出。你不必事事搁在心上,白白累了自己心神。”
她太懂府里的门道,也太懂自己的儿子,轻声提点。
“王夫人掌家多年,最擅长借着家事拿捏人心、挑拨手足隔阂。你千万不要落入圈套,莫要和自家兄弟结下太深嫌隙,让旁人坐收渔利。”
平日里她从不多言府中争斗,今日见他心绪不佳,忍不住多说几句肺腑实话。
“你一心读书赶考、拼自己的前程,别被这些琐碎纷争乱了心神。旁人爱怎么算计便怎么算计,你守住本心、走好自己的路就行。
手足之间难免有隔阂,不必刻意讨好维系,也不必心生怨怼,淡然处之,便是最好。”
赵姨娘在林家多年,句句都是过来人的处世道理。
林砚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姨娘放心,孩儿心里有数。”
赵姨娘见他沉稳冷静,便不再提纷争之事,转而和他说些家常琐碎,温温柔柔几句话,慢慢化开院中沉郁气氛。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悬在夜空,清辉洒满整座院落。
林砚独坐书房,神色安然,静静平复连日科考的疲惫。
县试四场尽数落定,压在林家上下多日的紧绷心气,终是缓缓散了。
前十余日,林砚闭门苦读,一心应试。
阖府之人皆是小心度日,下人们走路放轻脚步,说话压着嗓音,连扫地洒水都不敢张扬。
偌大一座宅院安安静静,半点热闹烟火气也无。
如今县试已了,心头大石落地,府里也渐渐活泛起来。
下人往来步履轻快,说笑闲谈如常,后厨砧板咚咚作响,二门婆子闲话暖暖,连廊下久不吭声的鹦鹉,也又开始叽叽喳喳。
整座林府,终于透出寻常过日子的松弛暖意。
距官府放榜还有几日。外头一同应试的寒门士子,个个心悬起落,白日坐立不安,夜里辗转难眠。
唯独林砚心性稳得住,起居作息一如往日。晨起读书,午后习字,不急不躁,不见半分惶然神色。
清芷院内,赵姨娘端着一碗温补热汤走进屋。
瞧着自家儿子这般云淡风轻、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她那素来火爆直率的性子便有些压不住。
旁人考完试皆是寝食难安、满心焦灼,偏你清闲自在!
她将汤碗轻轻重重搁在案上,瓷木相触一声脆响,语气带着惯有的嗔怪急躁。
“这是你头一回正经考功名的大试!旁人哪个不揪心?你就半点不怕?若是考场里稍有疏漏,日后有你悔的!”
嘴上数落得厉害,眼底却是实打实的惦念担忧。
可看着林砚沉稳静定的模样,她悬了多日的心,又悄悄松了大半。这般定力,寻常少年远远不及。
林砚放下书卷,唇角噙着一抹温淡笑意,从容回话:“平日该学的早已学透,考场作答也皆稳妥。事已落定,焦躁无用,不如安心静待放榜便是。”
赵姨娘被他这番不急不缓的话说得无言以对,一肚子急火无处发作,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要走。
临到门口又顿住脚,回头叮嘱一句:“汤趁热喝,凉了我可不帮你再热。”
嘴上带恼,心里却是彻底踏实了。
林府人多耳杂,消息传得极快。不过两日,上下尽皆知。
四公子此番县试发挥极好,答卷稳妥上乘,只要不出意外,名次定然好看,是林家近些年难得的喜事。
要不然四公子怎么会如此的淡定?
下人们心里个个活络欢喜,都晓得四爷若是高中,阖府必有赏赐,他们这些下人也能跟着沾些喜气好处。
府里气氛一日暖过一日,再无先前死寂紧绷的模样。
二月二十三,辰时。
林砚应了苏家姐弟先前的邀约,动身往苏府小坐。
当日天朗风柔,春光正好。他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儒衫,腰间系着赵姨娘连夜亲手缝的藏青布带,随手备了两桩薄礼:
一盒老字号桂花糕、一包上好龙井。礼轻人意重,分寸拿捏得当,体面却不攀附。
苏府早有仆从在巷口候着引路。
永安巷静谧清幽,两侧宅院错落,墙头初春新枝嫩绿摇曳,满眼皆是新生春意。
苏府老宅看着不张扬,门楣旧漆却日日擦拭得干净亮堂,铜环锃亮,青石门槛温润,一看便是世代书香、安稳度日的人家。
院内青砖铺地,苔痕细碎,廊下青竹亭亭,风过簌簌轻响,整座院落清宁雅致,透着安静过日子的温厚气韵。
绕过影壁、穿过月亮门,便到了待客的花厅。
花厅陈设朴素干净,窗棂半敞,天光温柔洒落。案上青瓷瓶插着几枝早梅,暗香浅浅浮动。墙角立着一架旧古琴,琴囊素雅,绣着细竹纹路,沉静雅致。
苏清漪早已在厅中等候。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褙子,发髻梳得利落干净,只簪一支温润白玉簪,素净端庄,气度温和。
身侧立着一位年长嬷嬷,五十上下,神色沉稳,目光清亮。自林砚入厅,嬷嬷便不动声色将他举止仪容细细打量,分寸细节尽收眼底。
苏清沐坐在一旁,气色较之考前好了太多。往日的病弱疲惫、眼底青黑尽数褪去,此刻神采清亮,见林砚进来,立时笑着起身相迎,热忱真切。
林砚敛衽行礼:“苏姑娘、苏公子,今日叨扰了。”
苏清漪屈膝回礼,语声温缓:“公子客气,快请入座。”
侍女奉上新沏清茶,茶香袅袅。老嬷嬷退至厅角垂手侍立,不远不近,守着本分,目光却始终静静落在厅中,暗自留神。
几人落座闲谈,气氛松弛平和。
苏清漪体恤他连日苦读,轻声道:“公子连日闭门苦读,四场试事尽数完结,总算可松口气歇息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