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考场交卷钟声响起,林砚方才从容搁下笔杆,叠好考卷,一点点收拾妥当考篮。
整整一日端坐伏案,凝神构思字句,心神高度紧绷,极耗精气神。
钟声落定,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开,浓重的疲惫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头脑发沉,四肢酸软无力,眼底压着一层深重倦色。
他素来克制沉稳,纵使身心俱疲,面上依旧不见半分狼狈,随人流稳步走出考场。
这场复试全程安稳,无半点波澜。他心态平稳,作答从容,整场发挥稳妥顺遂。
返程的马车微微颠簸,车厢静谧。连日熬夜备考、整日考场凝神应试的疲惫层层叠加,太阳穴隐隐发胀。林砚靠着车壁闭目静坐,默默调息,隐忍一身乏累。
马车行至铜锣巷,稳稳停在林府门前。
林昭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身淡青棉袍,性子温和,手里揣着一只温热的小手炉。
见林砚下车,他立刻快步上前搀扶,指尖一碰,便觉林砚手脚微凉、气息虚浮,一眼便看出是熬得透支了。
他当即把暖手炉塞进林砚掌心,眉眼带着真切的心疼。“四弟辛苦了,熬了整整一天,复试可还顺利?”
掌心暖意缓缓蔓延,驱散了体表寒凉,却消不掉骨子里的沉乏。林砚微微颔首,语声比平日平缓虚弱几分。
“文章已然做完,一切顺遂,没有阻滞。”
林昭细细端详他的气色。依旧身姿端正、气度平和,只是面色偏白,眼底倦意藏不住。
悬了一日的心彻底落下,他笑着引林砚往里走。
“祖父和父亲都在松鹤堂等你报平安。老太爷一上午都坐不稳,时时刻刻都在惦记考场的事。”
两人并肩走入内院,正巧遇上林远舟。
林远舟远远望着两个儿子走来,眼底漾出一丝浅淡笑意。
走近之后,不问考题,不问优劣,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林砚的肩头。掌心触感清瘦单薄,分明是整日劳神、身心俱疲的模样。
他语气沉稳,满是克制的父爱。“平安考完便是最好。回去好生歇息,切莫过度劳神。”
手掌在肩头稍作停顿,无声宽慰,随即缓缓收回。
松鹤堂内氛围沉静温和。老太爷端坐椅上,手扶拐杖,腰板挺直,眉宇间藏着整日的牵挂。
桌上备好的茶点热茶尚有余温,都是府里人掐着时辰备好的。老太太坐在一旁,捻着佛珠,低声默念,日日为他祈福安稳。
见林砚进门,老太爷目光锐利,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瞧出他眉眼倦怠、气色亏虚,只是身姿依旧端正有礼,心底方才彻底放宽。
他缓缓开口:“砚儿,第二场复试,可还顺心?”
“回祖父,一切顺遂,文章合心,应试无碍。”林砚躬身回话,字句沉稳。
老太爷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连连点头。“甚好。后续场次无需急躁,养足精神,稳稳发挥即可。回去歇息吧。”
话音落下,拐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顿,声响安稳沉静。
林砚躬身告退,没有立刻回院,顺着长廊缓步慢行。
夕阳垂落,金红余晖铺满整条回廊,把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单薄。暮色渐浓,屋檐层层叠叠,笼着一层朦胧浅光,清净又安宁。
整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积攒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他脚步放得极慢,借着晚风缓步调息,慢慢舒缓一身劳损。
一路行回清芷院,赵姨娘早已在院前等候许久。
一眼看见林砚倦怠苍白的模样,赵姨娘瞬间心疼,快步迎了上来,性子依旧直白热忱。
“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考场都顺顺利利的?没人故意为难你吧?”
林砚看着她满眼护子的急切模样,心头微暖,语气放柔。“姨娘放心,一切安好,十分顺遂。”
赵姨娘上下打量他许久,确认无碍,才稍稍放心,依旧忍不住细细叮嘱。
“最后一场踏踏实实考就行,别有压力,不用看旁人脸色,咱们安稳发挥便是最好。”
林砚轻轻应下,转身走进书房。
跨进门、隔绝外人视线的刹那,他才彻底卸下人前强撑的端正体面。
肩头微微塌落,脊背松缓下来,浑身酸软乏力,连日熬考的疲惫彻底笼罩周身。
门外,赵姨娘生怕旁人喧哗扰他静养,转头郑重叮嘱春兰。
“往后几日,清芷院一律清净休养,不准闲人靠近,院里不许高声吵闹,务必让砚哥儿好好养神蓄力。”
春兰不敢怠慢,连忙应声领命。
按照县试的规矩,前后两场考试只隔一天,第三场再覆,就定在后天清晨。
这一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人紧绷的心放松下来。
赵姨娘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林砚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礼记》。
她把碗放在桌角,性子火爆直爽,心里藏不住话:“快喝了补补身子,这两场考试下来,你都瘦了一圈。别管旁人什么脸色,咱们只管安心读书,靠自己本事出头。”
说完伸手摸了摸林砚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腕,嘴里不停嘟囔着“确实瘦了”。
林砚端起碗,慢慢喝着。
银耳炖得软烂,入口就化,甜味淡淡的,一点不腻,碗底还沉着几颗红枣,正是他爱吃的。
“姨娘,三姐今天来过吗?”他放下碗,随口问了一句。
赵姨娘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来过一趟,不敢进来打扰你读书,打发下人送了点心就走了。也就你三姐真心惦记你,性子软,心眼却实在。”
说着她忍不住感慨,叹了口气:“再看府里其他少爷姑娘,个个都藏着心思,对你不远不近,半点不亲近。”
她一边说,一边把食盒里林姗送来的点心拿出来,码在碟子里放在书桌角,又念叨了几句“你三姐手艺越来越好了”。
林砚低头看着书页,心里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他如今县试一路顺利,渐渐崭露头角,有了出头的势头。
府里其他人态度疏离、刻意避嫌,就连送礼都透着生分,根子全在嫡母王夫人身上。
不是人心凉薄,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拨弄人心。
王夫人是府里当家主母,心思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