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打量了一圈屋子。一张木板床,床板是几块拼接的,高低不平,铺上被褥也能感觉到底下的缝隙。
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有烫痕和刀刻的痕迹,不知用了多少年。
一把缺了腿的椅子,用砖头垫着,坐上去会晃。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个凉馒头,馒头已经硬了,边缘泛着干裂的白皮。
旁边是一碟咸菜,已经见了底,碟底只剩几滴暗色的汁水。墙角堆着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袱,用麻绳扎着,麻绳断了一截,打了个结。
“住得还习惯吗?”林砚问。
赵德厚连连点头,脸上的局促被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取代:“习惯习惯,比乡下强多了,有瓦遮头,有床睡,还有月钱拿,真是……真是托了府里的福。”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搓着手,粗大的手指互相搓着,搓得指节泛红。
林砚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赵德厚说的是真心话。赵德厚才三十岁,却被苦日子熬得苍老不堪。
对这个在土里刨了半辈子食的人来说,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一份月月有进项的活计,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可林砚看着那半个凉馒头和见了底的咸菜碟,心里不是滋味。馒头硬得能砸死人,咸菜碟底那点汁水,怕是连咸味都没有了。
他转头对青竹说:“去隔壁饭馆买几个热菜,再要一壶热茶,送来。”
青竹应声去了。赵德厚连忙摆手,两只手在空中乱挥:“不用不用,太破费了,这怎么行,使不得——”
“赵管事。”林砚打断他,语气不重,却让赵德厚住了嘴。
“你是姨娘的亲兄,她在府里日夜惦记你。你吃不好住不好,她心里终究难安。这顿饭,不是给你的,是让她安心的。”
赵德厚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不再推辞。
他低头的瞬间,林砚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长长的疤,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已经愈合了很久,疤痕还在。
林砚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示意赵德厚坐在床沿。
赵德厚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只敢坐半个屁股,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透着年长兄长面对府中少爷的拘谨。
他的脚并拢着,脚尖向里扣,像小学生见先生。
“姨娘让我带句话。”林砚说。
赵德厚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底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她说,让你安心在铺子里干活,不用担心她。她能熬,你也能。”
赵德厚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使劲揉了揉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
那声音不大,却闷闷的,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压得人心里发酸。
“我妹子……她这辈子太不容易。”赵德厚的声音闷闷的,透着兄长对幼妹的心疼,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从小她就懂事,什么事都迁就我。家里穷,她总是把吃的让给我,说自己不饿。
后来进了府,一年见不了一面,逢年过节托人捎个口信,永远都是‘我很好,不用惦记’。可我心里清楚……我清楚她在府里过得委屈。”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切,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四爷,您替……替我妹子争口气。您是她在府里唯一的指望。
您将来出息了,她才算真正熬出头了。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一个妹子,她就指着您了。”
林砚看着这个才三十岁、却被岁月熬得满脸沧桑的乡下兄长,点了点头:“我会的。”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青竹很快带着热菜回来。一碟红烧肉,红亮亮的,油汪汪的,肉皮上泛着琥珀色的光;一盘炒青菜,翠绿鲜嫩,蒜末炒得焦香;
一碗蛋花汤,金黄的蛋花在汤里漂浮着,上面撒了一层葱花;一壶热茶,白瓷壶嘴冒着热气,茶香混着菜香,把小屋里的霉味冲淡了不少。
赵德厚看着那碟红烧肉,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动筷子。
先给林砚倒了一杯茶,双手捧过去,茶杯在他粗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像大人拿小孩的玩具。
林砚接过茶,放在桌上。他夹了一块肉放到赵德厚碗里,肉块在筷子上颤了颤,落在碗里。“吃。”
赵德厚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咬了一口肉,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滴落在碗里,混着米饭一起扒进嘴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尝什么从未吃过的好东西。
那块红烧肉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林砚没有看他,低头喝茶。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临走时,林砚从袖中摸出一个青布钱袋,放在桌上。
钱袋不大,鼓鼓囊囊的,压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钱袋的布料是赵姨娘平日里做针线剩下的边角料,缝得不太工整,针脚有疏有密,是赵姨娘熬夜赶出来的。
林砚把每月的月钱省下一大半,攒了两个月,才凑够这个数。
“赵管事,这些银子你拿着。添几件冬衣,换床厚被子,剩下的给乡下家里捎回去。”
赵德厚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得晃了晃,差点翻倒。
他连连摆手,声音发急:“不行不行,这可使不得!四爷,您还是个孩子——怎么能——”
“这不是府里的钱,是我自己攒的月钱。”林砚站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不多,但够你撑过这个冬天。你是我姨娘一母同胞的亲兄,你若冻着饿着,她夜里都睡不安稳。你不为自己,就当是成全她一份牵挂。”
赵德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堵住了。他看着林砚,又看看桌上那个青布钱袋,嘴唇抖了很久,最终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低,脊背弓成一座桥,久久没有直起来。
林砚侧身让了半步,不受他这个礼。
“赵管事,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掀帘走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布帛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