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尚可”,已是极高的评价。在顾文渊这里,从不轻易夸人。
沈仲安入门两年,得到的最高评价也不过是“尚可”。周明礼更是从未得过这两个字。
散学之后,周明礼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拎起书袋就走,连跟顾文渊告退都忘了。
他走得很快,衣袍带风,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像是在跟谁赌气。几个同窗跟在他身后,想安慰又不敢开口,只能快步跟着。
沈仲安走到林砚身边,第一次真正正眼看他,目光里没有了疏离,多了几分郑重。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师弟悟性过人,是我小瞧了你。”
林砚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师兄过奖,只是多记了几句夫子所言。”沈仲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那一日之后,顾府之中,再无人敢当面目视林砚。周明礼依旧不服,走路时看见林砚都要绕道,可再也不敢随意嘲讽。
他怕的不是林砚,是怕自己再开口,又被对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沈仲安待他亲近了几分,偶尔会主动与他讨论章句,态度从从前的“指点”变成了“切磋”。
连顾文渊上课时,目光也会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不是刻意的关注,而是不经意的停留,像是一个匠人在打量一块尚未成型的坯料,看看它有没有裂痕,值不值得继续雕琢。
林砚依旧每日埋头苦读,不骄不躁。藏书楼的陆老伯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林砚来的时候,他那把老旧的紫砂壶里,热水总是满的。
他不争一时长短,不逞口舌之快。但他用自己的悟性与用功,在满堂轻视之中,硬生生站稳了脚跟。
遇到与旧注不同的理解,他不急着否定,而是先抄下旧注,再另起一行写“窃以为”,然后附上自己的看法。
他用的墨色也有讲究:正文用浓墨,集注用淡墨,自己的思考用朱笔。
三种颜色,层次分明,一眼便能看出哪些是原文,哪些是注疏,哪些是他自己的心得。
青竹在一旁研墨,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小声问:“公子,您这写的是……笔记?”
“嗯。”
“可是,这也太细了。三本书抄成一本,多费工夫。”
林砚没有抬头,笔尖稳稳落在纸上:“费工夫,才能记得住。记得住,才用得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法子不是我发明的,是以前一个老先生教的。先抄,再分,后想。抄是入眼,分是入脑,想是入心。三遍下来,想忘都难。”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继续研墨。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藏书楼的沈仲安看见了。
他本是要来取一本《春秋左传》,走到门口,见林砚伏案疾书,桌上三书并陈,墨色斑斓,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一眼。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林砚的笔记,他之前见过几页,只觉得工整细致,并未多想。
今日凑近了细看,才发觉其中的门道。
那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不是随手写的感想,而是经过思考后提炼出来的疑问和见解。有些地方,甚至把顾文渊随口提到的典故出处都标注了出来。
沈仲安暗暗吃惊。他自己读书也算用功,可笔记不过是抄书加几句批语,远没有这般条理分明、体系严整。
他想起自己刚入门时,顾文渊曾说过一句话:“读书不在多,在精。精则通,通则变。”他当时以为懂了,如今看了林砚的笔记,才觉得自己其实没懂。
他没有打扰林砚,取了书便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正好碰见周明礼。周明礼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沈仲安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淡淡道:“咱们这位四师弟,不简单。”
周明礼嗤了一声,不以为然:“不就是会抄书么?谁不会?”
沈仲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得自己看见才算。
次日,顾文渊讲《论语·八佾》最后几章。
讲到“子入太庙,每事问”时,顾文渊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堂下,问道:“孔子入太庙,每事必问。
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孔子闻之,曰:‘是礼也。’此处‘是礼也’三字,你们如何理解?”
这是考较,也是试探。
沈仲安沉吟片刻,起身答道:“孔子每事问,非不知而问,乃敬慎不敢轻慢,故曰是礼。”
顾文渊微微点头,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周明礼。
周明礼连忙起身,将沈仲安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添了几句“礼者敬而已矣”之类的话,说得热闹,却没什么新意。
顾文渊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失望。他看向末席的林砚。
林砚起身,拱手行礼,不慌不忙:“学生以为,此处‘是礼也’,有两层意思。”
顾文渊抬眼看他,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一层,如三师兄所言,每事问,是敬慎,是谦逊,本身就是礼。第二层……”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孔子此言,也是在回答那个质疑他的人。那人说‘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是讥讽孔子出身低微、不配知礼。
孔子不争不辩,只说‘是礼也’,我这样做,就是礼。不是自证,是不屑自证。礼在心,不在口舌之争。”
满堂一静。
沈仲安低头沉思,周明礼脸色微变。
顾文渊沉默了片刻,问道:“第二层意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里看来的?”
林砚答:“学生在整理旧注时,见过类似说法,觉得有道理,便记下了。
昨日夫子讲‘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学生又想起这一章,觉得两处有相通之处,便写在笔记里,反复琢磨了几遍。”
他没有说是自己独创的,而是归功于“旧注”和“夫子前日所讲”。既谦逊,又合理,还显示出他善于联系前后文、贯通理解的能力。
顾文渊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也多了几分温度。他微微颔首,只说了一个字:“坐。”
可沈仲安注意到,夫子放下书卷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满意。
散学后,沈仲安主动走到林砚桌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四师弟,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
林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书袋中取出昨日整理的那一册,双手递过去:“师兄请便。只是字迹潦草,莫要见笑。”
沈仲安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便怔住了。浓墨、淡墨、朱笔,三种颜色层次分明;正文、注疏、思考,三栏排列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