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已是胡搅蛮缠,毫无兄长体面。
林远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冷厉地看向林阳,声音不带半分温度:“住口。”
一声低喝,林阳浑身一僵,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不敢再言语。
“你弟弟据实作答,字迹工整,并无差错。你身为兄长,不思包容勉励,反倒一再猜忌挤兑,浮躁轻慢,口不择言,全无兄长体统,更无半分沉稳气度。”
林远舟语气越说越冷:“平日教你的规矩、隐忍、谦和,都学到哪里去了?回去闭门思过三日,不许踏出院门一步,好好反省。”
当众训斥,言辞严厉,颜面扫地。
林阳脸色惨白,垂首躬身,浑身紧绷,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他狠狠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里,躬身道:“是,儿子知错。”
说完,他转身退出书房,步子又快又乱,险些被门槛绊倒。
林砚立在一旁,垂着眼,神色平静,无喜无傲,仿佛只是旁观了一件寻常事。
可他心底,一片清明。
父亲罚林阳,是真。可父亲看他的眼神,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嘉奖,甚至连一句“不错”都没有。
那目光沉静、审视,甚至带着几分警惕,像是在说:你一个庶子,不该这么出色。
林远舟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林砚,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字写得尚可,功课没落下就好。回去继续用功,不必张扬。”
尚可。不必张扬。
四个字,把林砚所有的优异轻飘飘地压了下去。没有夸赞,没有期许,甚至连多余的关注都没有。
仿佛方才那一笔一画的沉稳、一字不差的默写,只是庶子该做的本分,不值得多给半个眼神。
林砚躬身应“是”,面上恭顺依旧,心里却像被冷风灌了一下。
父亲不是在赏他,是在敲他。可以有才,可以沉稳,但不可张狂,不可越矩,不可有非分之想。林家的一切,都是林昭的。他们这些庶子,再好,也只是辅佐。
“你们二人也退下吧。”林远舟摆了摆手,目光在林砚身上稍作停留,才淡淡开口,“日后安心读书,安分守己,少些纷争。”
“是。”
林晟、林砚一同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出房门,夜色微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晟看了林砚一眼,欲言又止。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妥,最终只是沉默着先行离去,脚步声在回廊里咚咚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林砚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踏出去了。父亲心里,已经种下一颗种子,一颗这个庶子或许可堪栽培的种子。但种子埋下去,能不能发芽、什么时候发芽,全看后续怎么浇灌。
他今天没有做错任何事。默写是实打实的功底,回答是不卑不亢的分寸,没有顶撞兄长,没有炫耀才华,甚至在被质疑时也只是平静地请对方出题。
可即便如此,父亲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庶子出头,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所以他更要稳。不争不抢,不骄不躁,让所有人觉得他优秀却安分,有才却无野心。
只有这样,父亲才会慢慢放下戒心,才会愿意在他身上多花一分心思,才会允许他走得更远。
至于以后怎么走,不急。路还长,他慢慢来。
夜风拂过,吹动廊下的灯笼。林砚拢了拢衣襟,抬步往西角院走去。小小的身影穿过回廊,融进朦胧的月色里,不疾不徐。
林家私学正式开课。
卯时未到,天边才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雾还裹着庭院里的青砖地,林砚便已起身。
青竹早早端来温热的清水,轻手轻脚伺候他洗漱更衣。
今日是入学头一日,半点马虎不得。林砚穿了一身新做的石青棉袍。
料子是寻常细布,不新不旧,既不张扬惹眼,也不至于寒酸失了林家子弟的体面,分寸拿捏得恰如其分。
“公子,今日周先生第一堂课,您可得多留神。”
青竹一边替他理好衣领,捻平袍角的褶皱,一边压低声音叮嘱。
“听说这回入学的,不光咱们府上的几位公子,大老爷家、二老爷家的嫡系旁支都来了,甚至外头几个商户家有才名的学子,也托关系进了家学。
人多眼杂,规矩大得很,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林砚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没多说什么。
他心里早有盘算,家学不比自家偏院,是整个林家宗族子弟汇聚之地,嫡庶亲疏、房支强弱、身份高低。
全都明晃晃摆在台面上,他一个三房庶子,年纪又最小,唯有谨言慎行,低调蛰伏,才是立身之道。
林家私学设在府西僻静处,是一处规整的院落群。
最外是简朴的门厅,穿过雕花木影壁,便是宽敞的一进院子,正堂是开阔的讲堂,东西两侧分列厢房,后院还有几间干净小屋,专供远道而来的外姓学子歇息。
院中栽着几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秋风一吹,枯黄的槐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浅黄,添了几分书卷气,也藏着几分宗族的肃穆。
林砚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人声细碎,却没人敢高声喧哗,都按着身份辈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他没有贸然往里走,只站在影壁后面,静静观察了片刻。
世家宗族的家学,最讲尊卑次序,他若是冒冒失失凑进去,站错了位置、攀错了人,反倒落人口实,不如先看清形势,找准自己的位置,再从容入内。
院子里的人早已按房支分成了几堆,界限分明,一眼便能看出亲疏贵贱。
最显眼的,莫过于讲堂廊下站着的一群人,簇拥着的正是长房嫡孙林文桓。
大伯林远山是林家长子,自幼跟着老太爷打理宗族事务,住着祖宅正院,掌着林家最核心的商铺与田产,权势最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