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洛水畔的秋风带着微凉的潮气,府门外长街上,马蹄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家商队回来了。
青竹从外面快步跑进来,喘着气道:“公子,老爷到街口了!”
林砚合上手中《算经》,起身理了理半旧的青灰棉袍。不新不旧,不张扬,不寒酸,正是一个安分庶子该有的模样。
等他走到前院,府中上下早已在府门阶前列队等候。男左女右,长幼尊卑,一丝不乱。女儿们也都在,一早就站在女眷队伍里,按长幼依次排开。
最前方是主母王夫人。她生得端庄周正,大气持重,一望便是能稳得住家事、撑得起体面的当家主母。
只是肤色略深偏暗,姿色只属中上,与身后的赵姨娘相比逊色一截。
可她胜在格局稳、持家严,与林远舟成婚十几年,风雨一同撑过,感情深厚踏实。林远舟对她,向来是温和、敬重、真心信赖,绝非虚与委蛇。
王夫人身后,按位次站着三位姨娘。第一个是赵姨娘,今日她特意精心装扮,一身水红软缎褙子,衬得身姿窈窕玲珑。
曲线有致,头上略点赤金小簪,耳悬明珠,明艳照人。
她肤白貌美,眉眼艳丽,是府里容貌身段第一的人,只是性子火爆直爽,不藏委屈,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般烈性子,在旁人眼里是泼辣,在林远舟这里,却是格外动心。
其后是周姨娘、张姨娘,皆是素净衣着,容貌中等,安分守拙。
女眷队列里,四位姑娘按长幼立定,全都在迎归队伍中。大小姐是王夫人嫡出,容貌端庄,沉稳有礼,有嫡姐气度;
二姑娘是周姨娘所出,机灵活络;三姑娘是赵姨娘所出,随母亲貌美,性子也略急;四姑娘是张姨娘所出,安静怯懦,不爱说话。
男子一列,按长幼站定。嫡长子林昭立在最前。
他容貌并不算出色,眉眼随王夫人,周正干净沉稳,但不俊朗不耀眼。胜在身姿挺拔、神色沉静,自带一股嫡长的稳重气度。
二哥林阳紧挨林昭身旁,今日穿了一身簇新宝蓝锦袍,急切难掩,一心要抢头份表现。三哥林晟沉默靠后,安分寡言。
五弟林曦年纪最小,绷着小脸,又期待又拘谨。林砚站在林晟身侧,低眉顺眼,不争不抢,身形端正,却极不起眼。
不多时,车马抵达府门前。林远舟一身石青常袍,风尘未洗,气度却稳。他翻身下马,目光先扫过女眷队列,在赵姨娘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火热直白,带着久别重逢的贪恋与偏宠,细细看了她一眼。
随即转向王夫人,眼神立刻换成温和、敬重、踏实的暖意,是十几年夫妻才有的沉厚情意,不轻浮亦不冷淡。
王夫人上前屈膝,端庄沉稳:“老爷一路辛苦。”
“辛苦夫人持家。”林远舟虚扶一把,语气真切。
按规矩,该嫡长子林昭先行上前见礼。这是大户人家通行的礼制,将来家产七成归于嫡长,也是天下世家大族的惯例。
并非林家自家规矩。当家者最重嫡长气度,若不能容弟,家道难安。
林阳早已按捺不住,一心抢宠。不等林昭抬脚,他猛地抢步上前,抢在嫡兄之前拜见,声音又亮又急:“父亲!儿子日夜盼着父亲归来!”
一瞬间,场面微滞。
王夫人眉头微蹙,心中暗恼这个庶子不知轻重、坏了规矩。
几位姑娘在女眷队里也面面相觑,二姑娘低下头,三姑娘撇了撇嘴,大小姐则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
林远舟脸上明显掠过一丝不悦,却没有呵斥。
他这一刻,目光越过林阳,直直看向林昭,是在审视,在考验。
他要看看自己悉心培养的嫡长子,面对庶弟越矩争抢,能不能忍、能不能容、有没有长兄格局。
众人目光无形之中都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神色平静如常,无怒无躁无尴尬,甚至微微退后半步,面上露出淡淡包容,一副不与幼弟计较的从容大度。他侧身对林阳轻声道:“二弟有心了,且先让父亲进门。”
声音不大,却稳得住场面。
林远舟眼底审视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意,能容人,方能掌家。
林阳浑然不觉,只当自己拔得头筹,一脸得意。林远舟只淡淡对他道:“规矩不可乱。”
不轻不重一句,林阳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随后林昭从容上前,行礼问安,回话简洁得体。林远舟问了几句家中事务,林昭一一对答,不夸不贬,条理清晰。林远舟神色明显温和许多。
轮到林砚。他规规矩矩上前,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安静温顺。
林远舟看他一眼,因偏爱赵姨娘,本就多一分偏疼,又见这孩子沉静不躁、不比林阳毛躁,目光便多停留了一瞬,带了几分真切关切。
“伤可痊愈了?”
“是,已大好,谢父亲挂念。”林砚低头,语气乖巧。
林远舟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赵姨娘。赵姨娘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没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委屈和心疼,藏都藏不住。
众人簇拥着林远舟入正厅,按尊卑落座。茶盏奉上,林远舟开口,目光直视林昭,问的是嫡长职责:“昭儿,这大半年,兄弟们功课如何?”
他问的是林昭,也是考他对兄弟是否上心、是否公允。
林阳再次抢先开口,起身满面堆笑,先极力自夸:“回父亲,儿子每日勤学不辍,先生常夸儿子进益快,算账、背书都不曾落下。”
话锋一转,他看似平淡,实则暗里贬低林砚,既显得自己懂事,又讨好嫡长。
“只是四弟之前受伤,休养许久,功课怕是落下不少,日后在家学,恐怕跟不上众人,还需大哥多费心提点,免得他拖了大伙后腿。”
一席话说得漂亮:捧己、捧兄、踩林砚。
林砚垂眸静坐,不动不怒不辩解,指尖连动都没动一下。
赵姨娘在女席上脸色一沉,火爆脾气瞬间上来,胸口微起伏,险些当场开口驳斥。
可她看了林远舟一眼,知道老爷正在观察子女气度,强行按捺住,只冷冷瞥了林阳一眼。大小姐在旁轻轻碰了碰三姑娘的手,示意她别跟着掺和。
王夫人端坐如常,心中一清二楚:林阳急躁好胜,林砚沉得住气,林昭持正,赵姨娘护子。
林远舟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对林阳的小聪明、好搬弄口舌,略有不喜,却不发作,只看向林昭:“你说。”
林昭起身,语气平和公允,不偏不倚:“二弟勤学是真,只是性子稍急。四弟虽受伤,却并未荒废书本,谈不上落下太多。兄弟之间互相照拂是应当的,父亲不必忧心。”
一句话,护住所有人,又不失长兄身份。
林远舟缓缓点头,露出真正的满意。他心里已经分明:林昭稳重能容,可承家业;林阳小聪明、毛躁、好争、格局小;林砚沉静隐忍、懂事心细;赵姨娘烈性子、护子、真性情;王夫人持家稳、识大体、顾全大局。
席间安静用饭。丫鬟们鱼贯上菜,林砚见林曦年纪小手短,够不着远处的桂花糯米藕,便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桌上的瓷盘,把那道点心轻轻推到他面前。
动作极小极自然,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林曦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林砚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只管吃。林曦乖乖咬了一口,嘴角沾了蜜渍,弯着眼睛笑了。
林远舟正与王夫人低声说着南方的生意,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赵姨娘却看见了,眼眶又红了一瞬,飞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下头去。
窗外秋风拂过廊下,卷起几片落叶。正厅里杯盘轻响,一派父慈子孝、妻妾和睦的景象。
可林砚知道,这顿饭吃下去的,不只是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