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砚刚喝完半碗粳米粥,院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赵姨娘特有的尖亮嗓门:“砚儿!砚儿!”
林砚放下粥碗,抬眼看向青竹,语气平淡:“你去灶房把昨日剩下的补汤热一热,再取两块干净纱布过来。”
青竹心领神会,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刚合上,赵姨娘就推门而入,脸蛋跑得通红,额前碎发被汗黏在鬓角,素色衣裙的系带都歪了一边。
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一进门就直奔桌前,盖子掀开,鸡汤的浓香瞬间漫了满屋。
“姨娘天不亮就起来炖的,红枣枸杞放得足足的,炖了一个时辰。”
她一边说一边端碗,汤水晃荡着险些洒出来,林砚伸手轻轻按住碗沿。
“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粥算什么?”赵姨娘不由分说把碗推到他面前,眼眶微红,“你头上带着伤,得靠这个养着。这鸡还是我磨了灶房半天才肯匀出来的,换作平日,哪轮得到我们院里?”
林砚看着那碗汤,汤色金黄清亮,红枣炖得饱满开裂,枸杞沉在碗底,确实下了功夫。
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压低声音:“姨娘,您这么大清早闯过来,若被正院的人看见,母亲又要拿规矩罚您了。”
赵姨娘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怯意,但很快又被不服气压了下去:“罚便罚,我照看自己儿子,难道还成了过错?”
“过错不在您。”林砚示意她凑近些,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在母亲眼里,我们母子走得太近,便是隐患。她这些年处处打压我,故意把我磋磨得懦弱胆小、毫无锋芒,您当真以为是随性而为?”
赵姨娘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要的,就是我这般不成器的样子。”林砚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我性子软弱、无才无势,才不会对大公子的前程构成半分威胁,将来只能依附大公子,仰他鼻息、听他安排。”
赵姨娘的嘴唇微微发抖。
“而且,”林砚继续道,“母亲从来不拦着大公子对我好,甚至有意无意促成这个局面。
她要我从小受大公子照拂,承他的情、记他的好,等长大了,自然而然对大公子忠心不二,心甘情愿为他所用。她要的不是一个对手,是一个死心塌地的帮手。”
赵姨娘听得心头一寒,半晌才颤声说出话来:“她……她竟把这一切都算计得这么深?连兄弟情分都要利用?”
“这便是主母的心思。”林砚端起鸡汤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所以我们不必硬碰硬。顺着她的心意说,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往后您再来看我,若有人问起,您就说:‘四公子与大公子兄弟亲近和睦,我不过是替夫人多照看两眼,免得外头说府中嫡庶不和,耽误了大公子的前程。’”
赵姨娘眼珠一转,忽然拍了下大腿:“我明白了!她本就盼着你跟大公子亲近,我这么一说,她非但不能罚我,还得认下这份‘和睦’!”
“正是。”林砚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姨娘看着眼前的儿子,眼底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比以往小心了许多,避开了伤口:“我的砚儿,真是长大了……比姨娘想得明白多了。”
林砚没再推辞,端起碗慢慢把鸡汤喝完。汤水鲜香温热,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连指尖都泛起了暖意。
赵姨娘见他喝完,心满意足地收拾好食盒,起身时又弯腰检查了一遍他头上的纱布,确认没渗血才放心。
她压低声音:“我先回去了,不惹人注意。你好好养伤,有事就悄悄让人捎信给我。”
“姨娘路上小心。”
赵姨娘轻手轻脚地开门,探头往两边看了看,才快步离去。院子重新归于安静。
青竹捧着热好的补汤回来时,桌上只剩一只空碗。他什么也没问,默默收拾了碗筷,又把干净的纱布放在床头,退到外间候着。
林砚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阳光越过院墙,爬上老枣树的枝丫,把稀疏的叶子照得透亮。
王夫人的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刻意纵容大哥对自己好,刻意制造兄弟亲近的局面。
一边借下人之手打压他、磨平他的棱角,一边又绝不阻止大哥的维护照料,为的就是养出一个温顺忠心、能为嫡长子所用的弟弟。
层层算计,冰冷又现实。
可他也清楚,大哥对他的那份好,不是假的。
那份连夜赶回来的焦灼,那份踹开柴房门的愤怒,那份把桂花糕揣在怀里捂热的细心,是发自真心的兄弟情谊,不是王夫人手中的道具。
算计是王夫人的,情谊是大哥的。
他身在局中,不得不顺着这盘棋走,可心底分得明明白白。有些温暖,即便始于算计,也未必不能长成真心。
阳光落在肩头,暖洋洋的。林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砚的伤好得彻底,已是半月之后。
头上的纱布揭下,只留一道淡粉的浅痕,被发丝遮住,不细看全然察觉不出。
王夫人那边因着之前的事,对他放宽了管束,不再拘着他整日待在西角院,只吩咐青竹随行照看,莫要乱跑惹事。
这日天朗气清,秋风飒爽。林砚闷在院里许久,便向青竹提议,往城郊汴水河畔走一走,寻个僻静处散心。
青竹如今对他愈发恭敬,当即回房取了件素色薄棉外衫替他披上,细细叮嘱几句,才陪着他出了府门。
汴梁城郊素来景致开阔,北方平原一望无垠,汴水蜿蜒流淌,岸边草木微黄,透着秋日独有的疏朗。
林砚没往热闹处去,只沿着河畔土路慢慢踱步,青竹落后半步跟着,一路缄默。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日头升高,路旁恰好摆着个乡间凉茶摊,粗木桌凳旁飘着淡淡的麦茶香。
“走得口干,你去买两碗凉茶来。”林砚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老槐树,“我在树下等你,摊前人多了些,莫要着急。”
青竹丝毫没有疑心,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往茶摊去。
茶摊离老槐树有数十步远,路旁荒草与矮树遮挡,恰好遮住了两边的视线。青竹一到摊前便被人流挡住,短时间内根本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