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单元的异常增殖，并没有结束。
第一天。
林川降低资源供给后，系统提示很快恢复正常。
他原以为只是前几天营养给得太多。
第二天。
警告再次出现。
第三天。
频率明显升高。
林川停下其他实验，把整个复合结构重新检查了一遍。
不是系统故障。
也不是外界刺激。
问题出在他自己设计的消化单元。
为了提高吞噬和处理效率，他强化了三个方向：
物质摄取。
内部合成。
能量储存。
单独看，每一项都合理。
可叠在一起，结果完全不同。
它比其他单元更容易获得资源，更快完成合成，也更容易积累到分裂所需的能量。
换句话说。
林川亲手做出了一个——
特别会吃。
特别能长。
却没有足够刹车的细胞。
陈牧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描述。”
“怎么听着不像好东西。”
林川看着不断起伏的增殖信号。
“确实不好。”
真正让他警惕的，不是它长得快。
而是它开始脱离整体控制。
危险不再来自外面。
而是长在自己身体里。
叶璃知道后，只回复了一句。
【立刻停掉扩增。】
林川已经停了。
所有主动复制指令关闭，消化单元的营养供应也降到最低。
可细胞内部的增殖调控，并没有完全服从核心。
第四天。
消化单元开始分裂。
林川没有下令。
系统警告瞬间变红。
【检测异常增殖。】
【当前附属单元数量：4→5】
一个新的生命信号出现在感知中。
第五个细胞。
和原消化单元高度相似。
同样的摄取结构。
同样强的内部合成。
却没有功能规划，也没有稳定黏附位置。
它存在的理由似乎只有一个。
复制。
林川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一个细胞来自自己的身体。
却不代表它会为自己的身体服务。
对它来说，没有“林川”，也没有“整体”。
只有资源。
生长。
分裂。
林川立刻切断营养。
两个消化型单元开始争夺储存物。
一个很快停止增长。
另一个却仍在继续。
陈牧盯着共享数据。
“清掉一个。”
林川没有立刻动。
“怎么清？”
“你以前不是会吞？”
理论上当然可以。
解除黏附。
关闭连接。
让异常单元脱落。
然后当成外源细胞吞噬。
只是这一次。
对象是自己的细胞。
几分钟前，它还属于“自己”。
林川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概念开始变得模糊。
核心是自己。
运动单元是自己。
感知单元也是自己。
那刚刚从身体里分裂出去的这个东西呢？
他只犹豫了不到两秒。
“做。”
连接关闭。
异常单元脱落。
水流刚把它推开一点，林川就调整方向。
口沟捕捉。
吞入。
消化。
系统数字随即跳了一下。
【生命稳定度：97→94】
不是受伤。
更像整个结构突然少掉一个单位后产生的波动。
林川盯着那个数字。
以前他吞掉的是猎物。
现在。
他删掉的是自己。
异常提示消失。
陈牧松了口气。
林川也以为结束了。
可六小时后。
警告再次亮起。
原消化单元重新出现增殖信号。
而且比上一次更强。
林川看着那条持续上升的曲线，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终于明白。
问题不是多出来的那个细胞。
根还在。
只要原消化单元的增殖控制没有修好，清掉一个，就会再长一个。
这不是解决。
只是拖延。
系统随即弹出新的提示。
【持续异常增殖可能导致复合生命结构崩溃。】
【当前风险评级：中。】
林川盯着“中”字看了几秒。
系统很少夸大危险。
这个字反而更让他警惕。
叶璃赶来时。
林川刚刚又清掉一个异常子单元。
她没有问情况，直接检查他共享的结构数据。
几分钟后。
“你的问题比我想的大。”
“哪里？”
“你没有真正的死亡程序。”
林川沉默。
叶璃继续说道：
“你只有外部清除。”
“发现谁不对，就把谁拆下来杀掉。”
“你现在像一个城市。”
“有人违规。”
“唯一的办法就是抓出去处决。”
她停了一下。
“但真正的身体不能这样。”
“错误细胞应该先停止分裂。”
“修不好，就自己死。”
“然后其他细胞补上。”
林川听懂了。
对多细胞生命来说。
死亡本身，也是秩序的一部分。
“你有办法？”
“我有。”
“但不能直接给你。”
叶璃的群体路线，从一开始就建立了完整的细胞信号网络。
识别。
抑制。
死亡。
替换。
这些结构彼此依赖。
直接拿来，甚至可能让正常单元一起进入死亡程序。
“你得自己做。”
叶璃说道。
“识别异常。”
“停止分裂。”
“无法修复就主动死亡。”
“再由其他细胞补上。”
林川重新翻开序列库。
以前被他忽略的结构，一个个重新出现。
细胞应激。
膜修复。
异常蛋白清除。
损伤响应。
还有大量死亡相关片段。
过去他觉得这些东西没有意义。
现在才明白。
生命复杂到一定程度以后。
重要的不只是生长。
还有停止。
陈牧忽然问：
“如果做不出来呢？”
叶璃回答得很直接。
“把消化单元全部拆掉。”
“退回单细胞。”
周围一下安静了。
那意味着过去十几天的多细胞实验几乎全部推倒。
陈牧看着林川。
“别舍不得。”
林川抬头。
“我知道。”
他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路线正确，把命押上去。
该撤的时候，他一定会撤。
但彻底放弃之前。
还有时间。
林川主动进入低能量状态。
减少捕食。
压低代谢。
限制所有附属单元的资源。
异常增殖暂时慢了下来。
接下来。
他不再研究怎么让细胞更多。
而是第一次认真研究——
怎么让细胞死。
一段段序列被拆开分析。
损伤识别。
增殖停止。
自毁。
清除。
一个过去被忽略的机制逐渐浮现。
【检测到细胞自毁相关调控片段。】
【当前完整度：19%。】
太低。
林川看向叶璃。
“哪里能找到更多？”
叶璃想了一会儿。
“受损组织。”
“或者。”
“会主动淘汰细胞的生命。”
就在这时。
鸦商发来消息。
像是永远知道市场什么时候突然缺什么。
【你是不是在收死亡序列？】
林川盯着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
【市场上突然有人高价扫相关样本。】
【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疯子。】
【有货？】
【有。】
【但这次很贵。】
【来源呢？】
鸦商停顿几秒。
【一个正在烂掉的大型生命。】
林川的注意力停住。
【它体内每天有数以百万计的细胞主动死亡。】
【而且——】
【那东西还活着。】
几乎同一时间。
自己的消化单元再次传来异常分裂信号。
系统警报同步弹出。
【异常增殖率提高。】
【生命稳定度开始下降。】
林川安静地看着两边的信息。
一边。
是一个正在腐烂，却仍然活着的庞大生命。
另一边。
是自己身体里越来越不听控制的细胞。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一路强化吞噬。
强化生长。
强化分工。
真正站到复合生命门口以后。
第一个必须认真学习的高级能力。
竟然是死亡。
林川关闭面板。
回复鸦商。
【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