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三月,林晚写了一份辞。
他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东西。
头一天他坐在桌前,铺开纸,蘸了墨,笔尖搁在纸上,搁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落下来。
那半个时辰里,外头下了一阵小雨。雨打在窗纸上,地响,响了一阵就停了。
停了以后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滴在阶石上,滴出一个小坑。
苏麦在旁边看着。
东家。
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林晚说,我没有写过这种东西。我写过的都是账,是数,是规矩。这个不是。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跟一个人说:我不干了。
苏麦了一声。
那您就说这句话。
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对面是天子。
那您怎么说?
林晚把笔搁下。
我照我自己的说法说。
他重新写。
头一行写的是:
草民林晚,叩首。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写。
写得很慢,写一个字想一会儿。
中间有一大段,写的是他这些年做的事:塘多少口、书多少部、学徒多少人、义仓多少石、粮价从多少落到多少。
写到一半,他把这一段划了。
为什么划了?苏麦问。
这一段不该我写。
那该谁写?
该别人写。林晚说,我要是自己写这些,就是拿这些跟天子换东西。
苏麦了一声。
林晚重新写。
这回写得很短。短到只有四行。
草民领天下农商之事,四年。
今年三十有三,力不逮。
各处已有分处,学院已有学徒,公中已有积累。
请罢。
四行写完,他在下头添了一句。
伏惟陛下察之。
苏麦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东家。
就这么短?
就这么短。
要不要写一句客气话?
不写。
为什么?
客气话是官写的。林晚说,我不是官。
苏麦笑了一下。
她把纸放下,从旁边取过那五张卷着的纸——就是他腊月里写了整整一夜的那一份。
这个附上?
附上。
附在最前头还是最后头?
最前头。
为什么?
因为这一份比我那四行要紧。林晚说,我那四行说的是我不干了。这一份说的是我不干了以后怎么办。
苏麦把两份纸摞在一起,用麻绳系上。
系完她把纸卷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看看有没有折坏的地方。照完搁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镇纸是铜的,压上去地响了一声。
旨意是两个月以后回来的。
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钦差还是那一位,又老了几岁,走路得有人扶着了。
宣旨的时候林晚跪着。
旨意上写着:
林晚请罢天下农商之事,朕念其年力,准。
所领之事,着各处分处照旧办理;公中照旧;学院照旧。
下头另起一行,是加的殊礼。
青溪林氏,免赋役终身。
青溪县,免一年夏税。
再下头还有一行。
赐御书一幅。
钦差把旨意念完,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长条的木匣,双手递过来。
林老板。
陛下说,这一幅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手抖,写了三张,挑了这一张。
林晚把木匣接过来。
匣子是紫檀的,一尺半长,四寸宽。
他打开。
里头是一卷纸,展开,五个字。
嘉禾满天下。
字是行书,笔画厚重,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一笔的末尾有点洇,能看出来。
苏麦站在他旁边,伸出手在这幅字的上方停着,没有碰。
东家。
这幅字……
我知道。
得裱起来。
裱起来。
钦差要走的时候,林晚送他到门口。
大人。
林老板。
陛下……身子还好么?
钦差站住了。
他把林晚看了一阵,才开口。
林老板。
您说。
陛下这一两年,精神不如从前了。钦差说,他还是每日看奏,看两个时辰。看完了有时候坐着不动,看着窗外出神。
出神出多久?
有时候半个时辰。
林晚了一声。
那他写这幅字,是哪一天写的?
三月初九。钦差说,那一天他写了三张。写完了他自己看,看到这一张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朕这一辈子写的字,就这张最好。
林晚站在门口,把那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大人。
您说。
您回去替我带一句话。
您说。
您就说:草民林晚,谢陛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钦差走了。
老孙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是钦差落下的一个药包。老孙追出去送,追到巷口没追上,回来把药包搁在桌上。
这位大人路上得吃药。老孙说。
林晚把药包收起来,让他明儿托票号捎去。
那天夜里,林晚把那幅字挂起来了。
挂在正堂的墙上。
挂的时候苏麦在底下看着,看着看着说了一句。
东家。
挂歪了。
歪了多少?
歪了一分。
林晚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墙跟前,仰着脸看。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幅字往左边挪了一点点。
这回呢?
正了。
林晚退后两步,又看了一遍。
苏麦。
这五个字。
嘉禾满天下。林晚说,我十四年前醒过来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口饱饭。
我知道。
那时候这两个字,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如今呢?
林晚把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幅字底下。
如今我看见这五个字,他说,我心里想的是——这些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做的?
是种地的、挖塘的、教书的、算账的、挑担的。林晚说,是那二十九个、一百一十三个、一千一百二十九个。是柳湾那个教了四十户的老头,是那个染布的手是蓝的,是那个摆渡的喊了一声。
苏麦了一声。
那您呢?
您做的什么?
林晚想了很久。
久到灯芯爆了两回。
我做的是把这一些搁到一块儿。他说,这些人不认得彼此。我让他们知道,那边也有一个人在做一样的事。
就这一件?
就这一件。
苏麦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衣襟上落的一点灰掸掉了。
掸完她说了一句。
东家。
咱们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
什么时候动身?
四月十一。
为什么是四月十一?
林晚转过脸看着她。
因为七年前的四月十一,他说,咱们从这儿动身去的盛京。
苏麦愣了一下。
您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
那一天我吐了。
我知道。
那一天您从行李车上摸出橘子皮。
我知道。
苏麦把两只手在袖子里拢着,拢了一会儿,笑了。
那这回我不吐了,她说,这回我带橘子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