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菁接受询问后的第二天，李达康把祁同伟叫到了大风厂。 没有秘书陪同，也没有安排正式会议。两个人沿着厂区外墙往前走，身后只跟着各自的司机。围墙内正在清点设备，铁器碰撞声隔一阵传出来。厂门口新贴了第一批工资公示，几名工人围着看。 祁同伟先停在消防通道前。 通道被两辆废旧叉车占了一半，旁边堆着拆下来的保温材料。材料外面的塑料布已经老化，边角一碰就掉碎屑。
“你让我查家庭账户，我查了。”李达康站在他身后，“欧阳菁收过卡，没用，也没上报。资金已经存入银行专户，内部核查照常推进。”
“处置得很及时。”
“侯亮平昨天审了她整整三个小时。”
祁同伟回过身：“这是检察院的办案范畴，具体细节我不清楚。”
“你每次都把不知情说得这么利落。”
“该我掌握的情况，我绝不会含糊推脱。”
李达康看着他：“你这次提醒得很到位，我记着。但公安系统不准介入检察院和京州的工作争议。后续侯亮平发起协查，让职能部门依规办理，别把省公安厅变成任何人的工具。”
“没问题。”
祁同伟答应得很干脆。
李达康反而皱眉：“你就没有别的诉求？”
“有。”
“说。”
祁同伟指向堵在通道里的叉车：“把这些设备挪走。厂区复产前彻底清完易燃杂物，所有拆迁、清场的突击作业一律暂停。后续处置职工聚集问题，公安只负责现场维稳，绝不偏袒任何一方、不替任何人抢占厂房。”
李达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你特意把我叫来，就为看两辆废叉车？”
“是您主动叫我来的。”
“少跟我绕弯子。为什么死盯着消防不放？”
“大风厂债务悬而未决，股权还在核查，工人情绪本就不稳。旧厂房、夜间人员留守、易燃杂物堆积，再加上突击清场，安全事故的所有诱发条件都凑齐了。”
祁同伟没有说火灾，更没有说陈岩石会挡在推土机前。那是上一世发生过的结果，不是这一世可以写进风险报告的事实。 他只把眼前能看到的东西一项项指出来：厂门内侧的堆料，消防栓前的废机床，保安室里登记不全的外来施工队，墙角几桶没有标识的燃料。
“省公安厅昨天收到光明区的维稳风险简报。坊间都在传月底要强拆，不少工人也打算夜里留守护厂。现在不清理隐患，一旦爆发冲突，现场根本没有缓冲回旋的余地。”
李达康走进厂门，弯腰看了看塑料布下面的材料：“孙连城没上报这些隐患？”
“区里只报了人员聚集风险，没有把消防隐患和清场作业合并评估。”
“你想让我给孙连城下什么指令？”
“不止是针对他个人。京州市必须明确三条硬性边界：复产前清空消防通道、清点排查所有易燃物；债务、安置未敲定执行方案前，严禁突击强拆；现场处置优先隔离火源、施工机械与聚集人群。”
李达康听完，神情没有放松：“你是想用这三条举措，抵上次的人情提醒？”
“我不是来做交易换人情的。您家里的风险已经处置妥当，欠不欠人情，由您自己评判。大风厂的局势稳住了，对京州大局有利，对公安维稳工作也有利。”
“那对你呢？”
“我刚兼任副省长，京州境内不出维稳事故，就是最扎实的工作成效。”
这句话坦白得足够，李达康反而无话可挑。 祁同伟当然有自己的利益。他救大风厂工人，也是在拆上一世将所有人拖下水的火灾。李达康需要保妻子、保京州、保自己的常委位置；只要把几种利益摆在同一条路上，对方就会比任何盟友都更用力。 孙连城接到电话赶到厂区时，手里还拿着工资核对表。
“李书记，祁省长。”
李达康没有寒暄：“消防通道长期堵塞，为什么不处置？”
孙连城看了一眼：“这些叉车是报废待处置设备，设备科原定下周拖走。保温材料是修屋顶拆下来的废料，施工方还没结算，暂时没法清运。”
“今天必须清走。”
“清运车辆需要从区里调度，相关费用还没审批确认。”
“先调车进场，费用列入复产安全专项支出。”
孙连城点头，在工资表背面记下：“易燃物清查需要消防、安监、企业三方联动，今天即可进场排查，明天下午出具首轮清单。”
李达康转向祁同伟：“公安这边怎么部署？”
“属地派出所到场维持秩序，不参与物料搬运、不介入产权争议。消防部门依规履职，专项排查安全隐患。”
“所有突击强拆全面暂停。”李达康说，“孙连城，立刻梳理所有拆迁、清场计划，未落实安置、债务、安全方案的项目，一律停工待命。”
孙连城抬起头。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催他快，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市委书记亲口让一项可能出事的工作先停。
“我下午整理上报市委。”
“不用写空话套话。精准列明施工队伍、机械设备、进场时间。”
李达康说完，让秘书电话通知市委办公厅，把三项要求形成专题协调意见。 祁同伟没有要求在文件里写自己的名字。省厅的风险简报和现场检查记录自然会说明来源，抢着加一句“根据祁同伟同志意见”，反而显得这场安排只为还人情。 几名工人认出了他们，远远围过来。郑西坡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工资名单。
“李书记，第一批工资我们都到账了，后续批次什么时候发放？”
“严格按公示批次发放。”李达康说，“今天优先整改厂区安全隐患。”
郑西坡看见工人正在挪消防通道旁的材料：“这是要准备清场了吗？”
“不是清场。”祁同伟接过话，“只是疏通消防通道、排查火源隐患。完整处置方案落地前，绝不会动用机械突击拆厂。”
“这番话可以公示出来，让大家安心吗？”
“市里正式意见定稿后，由区里统一公示。”
郑西坡点点头，没有因为一句口头保证便散开。他让一名工人把堆料位置和搬运时间拍下来，准备晚上在职工会上说明。 厂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两辆工程车停在路边，带队的人拿着一份旧施工通知，说原定今晚进场拆除东侧危房，人员和设备已经计费，临时取消也要大风厂承担费用。 工人听见“今晚进场”，刚松下来的情绪又紧起来。有人往厂门口挤，郑西坡赶紧拦在中间。
孙连城接过通知看了一遍：“这只是上周的预安排，没有区政府最终执行批复，不作数。”
带队人指着落款：“企业和街道都盖过章，具备执行依据。”
“即刻停止进场作业。”李达康说，“待安置、债务、安全方案重新敲定后，再统筹安排施工。”
“设备空驶、人工误工的损失找谁结算？”
“按合同争议流程合规结算，今日严禁进场施工。”孙连城让工作人员登记车牌和通知来源，又请属地民警把工程车引到不影响交通的位置，“不要堵门占道，也别激化工人情绪。”
祁同伟站在一旁没有接管现场。警力按照刚才说好的边界只分开车辆和人群，没有替街道把车放进去，也没有替工人把车赶走。十分钟后，两辆工程车调头离开。 这场突然出现的小冲突，让三条边界不再只是纸上的预防。李达康看着重新散开的工人，当场催办公厅把“不得突击进场”提前形成电话通知，书面意见随后补齐。 李达康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祁同伟为什么非要把三条边界写进文件。大风厂现在没人只信一句“组织会考虑”。工人要看钱到账，也要看机器会不会半夜开进来。 离开厂区前，他对祁同伟说：“这份协调意见我来签。欧阳菁的案子，我不希望从省公安厅传出任何风声。”
“省厅未接入该案案情。即便收到正式协查文书，我们也只在权限范围内依规办理。”
“你上次的提醒，我也会严格保密。”
“这本就是不该外传的事。”
两人没有握手。 当天傍晚，京州市委专题协调意见正式形成。三条边界后面分别列了责任部门和完成时间。第一辆拖车开进大风厂时，郑西坡带人站在旁边看着，直到两辆叉车被拖出消防通道。
同一时间，高小琴在山水集团办公室见了法务和合规负责人。 蔡成功又打来两次电话，仍然没有直接联系公司现职人员。他托人转话，说下一份材料里可以出现赵瑞龙，也可以不出现；只要山水集团给大风厂一笔周转，过去的账便有办法解释。
法务负责人问：“需要立刻报警备案吗？”
“先固定通话记录与传话源头。”高小琴说，“没有原声录音，绝不将转述内容定性为蔡成功原话。公司全程不接触、不付款、不妥协。”
“如果他在笔录里肆意抹黑，山水集团大概率会被重新立案核查。”
“所有争议问题，一律依据已完成的退股、垫资和整改材料依规说明即可。”
她说得平静，手却一直压在文件夹上。 会议结束后，高小琴给祁同伟发了一条短信：蔡成功继续索资，已拒绝，材料留存。
祁同伟只回：按合规处理，不接触。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过去遇到这种人，赵瑞龙会让下面的人把麻烦“处理干净”。现在祁同伟不让她买口供，也不让她找人吓退蔡成功。路慢一些，麻烦仍在，却不会再长出一条更致命的暗账。 第二天上午，季昌明把侯亮平送来的拘传审批表看完，在批准意见栏写下四个字：不予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