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声浪在奉天殿的雕花梁柱间来回撞。
震得屋顶上的灰瓦嗡嗡发颤。
细碎的尘土从琉璃瓦的缝隙里抖落下来,飘在半空。
老朱坐在龙椅上。
他没喊平身。
干枯的手背上,青筋已经褪去了一半,皮肤紧绷着。
他双手死死按住雕龙的实木扶手。
冷眼看着底下这群磕头如捣蒜的大臣。
下面的绯红和青绿官服,像退潮的麦浪一样起伏。
没人敢抬头。
那股子从地砖上透出来的狂热,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白烟。
老朱觉得这空气里的味道,都比平时多了一丝贪婪的酸臭。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老朱就这么坐着。
让这几百号人在冰冷的地砖上跪着。
直到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御史,膝盖骨开始发麻打颤。
“退朝。”
老朱终于松开手,吐出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猛地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风里卷了一下,大步走向屏风后。
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枪,再也没了以往那种佝偻的迟暮感。
一个时辰后。
东宫的破院子里。
日头刚好升起来,驱散了点早晨的冷霜。
朱璟正趴在书房那张缺了角的木桌上。
左手按着一张黄纸。
纸面粗糙,边缘还有些毛糙。
右手捏着一支秃了半边的朱砂笔,正慢吞吞地勾勒着。
这阵子签到给的全是些低级的材料,他闲着没事,打算画几张“避风符”留着冬天用。
“殿……殿下……”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了书房。
气都没喘匀,直接跪在桌子前。
脑袋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朱璟手里的朱砂笔顿了一下。
一滴红墨水砸在黄纸上,毁了半道符文。
他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
他没抬头,把笔搁在缺口的瓷砚台上。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不……不是。”
小太监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抬起头,满脸见了鬼的表情。
“皇上……皇上他老人家……”
“返老还童了!”
朱璟愣了。
他手腕一悬,准备拿帕子的动作僵在半空。
“返老还童?”
他挑起一侧的眉毛。
“是啊!”
小太监急得手舞足蹈,比划着自己的头顶。
“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皇上的白头发全黑了!脸上的褶子也没了!”
“走起路来,那脚步比奴婢还轻快呢!”
“大殿上都在喊万寿无疆,都说大明出了真仙保佑!”
朱璟盯着小太监。
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睡意的死鱼眼,慢慢亮了起来。
他猛地把手里的朱砂笔往笔筒里一扔。
当啷。
笔杆撞着竹筒,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双手,用力拍了两下。
拍去指尖沾着的红药末子。
“行了,知道了。滚出去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门刚关上。
朱璟一屁股坐回藤椅上。
他没去管桌上那张废了的符纸。
整个人往后一靠,藤条发出愉悦的嘎吱声。
他嘴角慢慢咧开。
一直咧到耳根子。
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抽搐。
“好啊!”
他在心里大喊。
腹诽声像倒豆子一样,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往外冒。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我就说那几颗洗髓果的核,残留的灵气足够凡人喝一壶的。”
“老头子这身体底子本来就好,现在经脉打通,气血补足。”
“看这架势,别说活到七十,活个一百二三都不成问题!”
朱璟两只手枕在脑后。
右脚脚尖在半空愉快地晃荡着。
“老头子既然还能活个大几十年。”
“那这破太孙的位子,我还有什么待下去的必要?”
“这大明江山,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他自己去干他的千古一帝。”
“我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盖个小竹楼。”
“种种草,炼炼丹,每天睡到自然醒。”
朱璟越想越觉得这计划简直完美无缺。
“这京城里破事一堆。”
“今天防着大臣进谏,明天防着刺客放火。”
“连吃个烤鸭都不安生。”
“谁爱管谁管,小爷我不伺候了!”
这几句心声。
没有丝毫掩饰。
顺着那道无形的连接,一字不落地飞进了乾清宫的御书房。
御书房里。
檀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
老朱正伏在御案上。
他拿着一支朱批笔,正看着一份江南送来的税粮折子。
折子里的数字喜人。
他刚想在上面批个“准”字。
大孙那句“谁爱管谁管,小爷我不伺候了”。
像个惊雷,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老朱的手腕猛地一抖。
握着朱批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啪”的一声。
紫檀木的笔杆上被生生捏出两道浅浅的指甲印。
他没控制住力道。
饱蘸红墨的笔尖,重重地落在那份折子上。
直接戳穿了上好的宣纸。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
红色的墨水顺着破洞,洇透了下面的一层纸,像是一滩血迹。
老朱的呼吸停滞了半个呼吸。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个被戳破的窟窿。
两道变黑的浓眉,瞬间倒竖起来。
脸上的皮肉因为咬牙而微微抽动。
“想跑?”
老朱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慢慢放下那支戳坏的朱批笔。
把笔搁在白玉笔洗的边缘。
动作轻得吓人。
“咱给你这副好身子骨,给你这长生不老的造化。”
老朱双手按在紫檀桌面上。
身子微微前倾。
眼底的寒光比冬天的冰渣子还要冷硬。
“你当是白给的?”
“这大明江山的千斤重担,你扔下就想跑去躲清闲?”
老朱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没发火。
只是嘴角扯出一抹冷厉的弧度。
“好,好得很。咱倒要看看,你这没长齐翅膀的麻雀,能飞出咱的五指山多远。”
东宫里。
朱璟对此一无所知。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脱离苦海的狂喜。
他从藤椅上蹦起来。
两步跨进内室。
屋里陈设简单,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朱璟直接走到那张硬板床前。
他弯下腰。
伸手往床底下的灰尘里摸索。
摸了半天。
拽出一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袱。
这是他刚穿越过来那天,准备跑路时整理的。
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朱璟把包袱扔在床上。
拍打起一阵灰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麻利地解开死结。
包袱里面,除了两套洗得发白的粗布里衣,就只有几块发硬的冷馒头。
他看了一眼那件挂在架子上的四爪蟒袍。
黑色的缎面沉重繁复,看着就压抑。
“这破衣服,留着当抹布都嫌硬。”
他毫不留恋地转开视线。
朱璟打开系统空间。
意念一动。
几个从御膳房顺来的白面肉包子,还有几锭沉甸甸的碎银子。
直接凭空出现在粗布包袱里。
把干瘪的包袱撑起了一个小鼓包。
“够了。”
他拍了拍手。
“这点银子,到了南方买座荒山,搭个草棚子绰绰有余。”
朱璟双手抓住包袱的两角。
用力一拉。
打了个死结。
结打得很紧,手指都被勒出了红印子。
他把包袱往肩膀上一挎。
勒紧带子。
调整了一下呼吸。
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一点头的青色胡茬。
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老头子。”
朱璟低声嘀咕了一句,嘴角上扬。
“这大明江山,你自己慢慢玩吧。”
“小爷我先走一步。”
他转身。
没有一丝留恋。
大步朝着那扇半掩的破旧木门走去。
软底布鞋踩在青砖上,脚步轻快得没有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