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开阳带来的箱子里，最占地方的不是仪器，而是一段用来说明位置的空框。
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他把空框放到低熵北京研发区的台面上，旁边那位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扶住另一端，等他腾出手，才将箱盖合上。
“邵至诚，做空间结构的。”许开阳介绍，“我以前跟他谈过后续设备往哪儿放，今天带他来听听你这边怎么做。”
邵至诚四十一岁，手指上没有戴饰物，外套口袋里露着一截折起的纸。
他和江临握了手，没有急着把纸拿出来，先问能不能看看那台会给自己搭支撑的机器。
田博把他们领到里面。
北京那台内部A3正停在上一项装配完成后留下的位置，架上的通用杆件少了几根，已经搭成一个托住长部件的临时支架。
邵至诚绕到侧面，蹲下看了一眼连接处，又站起来沿着机械臂可以经过的位置比了比。
“它拿完这一根，下一次扶哪里？”
田博没有把演示从头放一遍，直接调出那一段，让他看重量怎样从临时支架交到已经装好的结构上。
邵至诚看得很慢，碰到自己关心的位置就停下，直到那件长部件被第二处支承接住，才点头。
回到外间，他从口袋里拿出折纸，摊在空框旁边。
纸上是一个很简略的设备布置，最外侧有一段没有画死的空白。
许开阳说，既有观测工作让他们越来越常碰到一个问题：后续设备有了想法，前一件东西却未必给它留下方便的位置。
有些东西适合一次展开就工作，有些则会希望下一次还有地方可接。
邵至诚指的正是后一种。
“我想先把这一头留成真能用的。”
他把空框转过来，朝向江临，手指停在最外一条边。
江临俯身看，伸手从桌上的散件里拿起一只节点，贴在那个位置。
尺寸并不配，他们只是借实物看关系。
“如果后来送来的东西从这里接，装它的机器得有地方站。”江临说。
邵至诚把节点往旁边挪开一点，露出后面的空间。
“所以我带了这个。图上看每个口都够大，真正伸进去，先被旁边这条挡住。”
田博站在一侧，拿来两根现成杆件，一长一短，试着在框外摆出另一段结构。
几个人围着台面，最初谈的是那个口，后来逐渐谈到机器在旧结构上怎样固定自己，又怎样把下一段送到位。
江临已经做成的构造方法里，有很多事情不需要从零开始。
支撑的先后、工具的进入方向、部件到位前谁来承重，都有能够实际执行的表示。
现在换了地方，有些条件变得更严，有些日常不得不用的支承反而可以换一种做法。
邵至诚听江临讲到可以让机器沿已装好的结构换抓持位置，立即拿笔在纸上画了两处。
“这里交替抓，我也考虑过。麻烦是转身的时候，这边会受一个不小的作用。”
江临接过笔，没有把那项作用划掉，而是在原图下方又画出平台和机械臂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只是末端那只手在动，平台怎样响应也必须放进同一个计算里。
他把已有方法中能直接沿用的部分讲完，又将需要重新设计的运动范围留在另一页。
许开阳站着听了一会儿，搬了把椅子坐下。
他原本打算半天就走，眼下却给下午约见的人发了一条消息，将时间向后挪了。
田博则去找库房的人，挑出几种相容的节点和杆件，准备先做一个地面上能拆能装的接口。
邵至诚跟着去了，没有留在外间等别人把东西端过来。
午后，台面上空出一块地方。
他们没有让最初那只空框承担不属于它的重量，而是将选定的节点固定到有支承的地面试验架上，用普通配重代替未来设备，另一边留给后续增建。
江临调出A3已有的一套构造过程，按眼前部件重新安排。
第一根杆件送过去时，邵至诚站在侧面，没有伸手帮忙，只盯着末端进入的位置。
机械手转到连接附近，路径留得开，真正靠近以后，外侧的一根短杆却让原先选定的工具姿态显得过于别扭。
这不是装不上，换一个先后就能做。
江临将画面停在那一处，同邵至诚看了片刻，把短杆后装，先让工具完成里面的连接。
下一次，工具顺着留出的空间进入，节点被固定后，短杆才来到外侧。
临时支承没有急着撤，机械手先把第二处连接完成，载荷交到试验架与新段上，再把空出来的支承取走。
田博往前走了一步，看了一眼配重下方的标记。
新段留在了预定位置。
邵至诚没有立即说话，伸手在末端虚比了一下，又看向仍未使用的另一个接口。
江临知道他在想什么，问要不要把这段拆一次。
邵至诚回过头，眼睛亮了。
“拆下来再装。原架不动。”
他们给配重重新接上地面承托，机械手按另一个经过核对的顺序退出连接，取下新段，放到一旁。
旧架的另一组部件仍留着。
片刻后，那一段再次被送到原位置，连接完成，配重又由结构承担。
许开阳在外头接完电话回来，正好看见第二次装完。
“你们这就开始往后接了？”
邵至诚笑着招他过来，让他看最初在纸上留的那一块空白。
“至少这一头，在地上已经能接着用了。”
邵至诚把那只空框移到新段旁边，上午觉得拥挤的地方如今能看清工具走向，他让许开阳从侧面再看一次。
许开阳扶着桌边，端详了一阵，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拍前还问这部分能不能带回去给平台服务的人看。
江临说可以，把当前用途标清就行，图上是地面件。
他们看完实物，没有立刻散。
邵至诚把上午那张纸展开，原先泛泛留着的空白已有了明确尺寸，他在旁边写下一段更长结构需要的几处位置。
十二米。
江临看着那个长度，起身走到房间一端，再看向另一端。
这间屋子容不下它完全铺开。
“全尺寸得换地方。”田博说，“先做几段可以，整根拼起来，通道也得给机器留。”
邵至诚拿起卷尺，和他一起从空着的那一侧量起，两人一边量，一边谈哪几样设备不必搬，哪一段需要另找场地。
江临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根还不存在的长梁已经有了形状。
它会带着供能板，给真正接上去的负载供电，后来的设备还能沿着它留下的位置继续增加。
眼前桌上的地面接口只是很小的一段，但从这一段往外想，空间一下开阔了许多。
田博把最初改过的那一处顺序留在记录里，邵至诚却没有马上收起纸，叫住了准备去关设备的江临。
“如果下一批杆件的截面换了，这个位置还能沿用多少？”
江临重新坐下，把截面变化影响到的几处单独圈出，外形没有改变的通道可以保留，受力和抓持则要随新部件重算。
邵至诚翻到背面，画了一根更宽的杆，又画出同一个节点接两种部件的样子。
这次他没有急着选通用性更强的那个，而是同田博核对现有加工能把几处面做到什么程度。
三个人谈了二十多分钟，留下两种分别适合的安排。
邵至诚将其中一份折好，放回口袋，另外一份留在了试验架边。
他出门前又回头看了眼那一段新结构，伸手摸摸连接外侧，才跟上许开阳。
当晚几个人一起吃饭，邵至诚终于把话从杆件上移开，说起自己这次换工作的事情。
原岗位的交接已结束，来之前他也和家里谈过，到新的地方可能有一阵子作息要重新安排。
江临问他最想先做哪一部分。
“让机器自己换位置。这个做得好，后面的活能往外长。”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供能和载荷不能等最后再填，自己明天想把第一版质量分配拿出来。
许开阳替他添了点水，说平台那边由自己接着问，不用邵至诚把所有事一块儿扛上。
两个人显然以前就合作过，谁习惯先问什么，谁容易把一句话讲得太久，彼此都知道。
吃到后来，田博提起一台旧唱机的转速问题，邵至诚立刻抬头，问型号。
田博说不清楚，只记得外壳的样子，邵至诚便让他改天拍张照片，说可能自己手里有合适的旧配件。
江临坐在旁边听，才知道这位下午一直握着节点的工程师，家里还有一小柜唱片。
第二天上午，岗位和近期工作按谈妥的条件办下来。
邵至诚加入低熵内部研发，负责核心构筑系统；许开阳继续联系可购买的平台与发射服务，田博负责把新设计接到已有制造条件上。
当月已到位的空间研究资金中，先安排这批地面件、测量与加工，后续投入按实际阶段续上。
采购人员拿走清单前，邵至诚从中划掉一个重复的架子，说昨天已经找到能借用的，暂时不用买。
他随后去看将来做长梁的场地，江临留在桌边，把上午讨论过的运动关系写成第一组可算的对象。
写到下午，父亲打电话来，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江临说回来，但稍晚一些，吃完还要去旧地方处理一项固定安排。
父亲没有追问，只说饭给他留着。
二十三日夜里，江临离开新居时，母亲正将窗边的帘子拉拢。
她问那几盆菜是不是留点光，江临说夜里不用，让它们照常就好。
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抬手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江临应着出了门。
固定仓库里的桌子仍在原处，他将要带走的现实来源介质放好，另把新的公开资料和自己的记录分开存妥。
邵至诚下午发来的图最后才被打开。
图上十二米的长梁还没有画满，末端留着下一段能接的位置。
江临将那一页看完，合上电脑，躺下时脑子里仍是机械手在已经装好的结构上换过去的动作。
明早六点，他会回到另一座地球上的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