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十三章 账号没了,人在就行
那天的早上,老赵出摊的时间,则是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并不是因为他睡过了头,而是因为手机的闹钟没有响。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是大亮了,拿过手机一看——没电了,自动关了机。
当他插上了充电器,等了两分钟开了机的时候,屏幕亮了之后弹出来了一条通知:“您的账号因涉嫌传播不实信息已被封停。”在底下还有一行的小字:“如有异议,可联系客服申诉。”
老赵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钟。但他并没有立刻地放下手机,而是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传播不实信息”——他发的哪一条是不实信息?国图报告会上展示出来的那些证据,每一张都是有来源的,每一个日期都是有出处的。他的心里非常的清楚,这不是平台的决定,而是阿尔忒弥斯基金会的人在背后推动的。他们查摊子没有查出来问题,便就换成了这个路子——从线上动手。封号则是比查摊子省事的多了,一个按钮按下去,一百多万的粉丝、两个月的心血,全就没有了。老赵想到了这里,心里面的某一个角落里则是有了一个很小的钝痛了一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证据,为了那些熬夜剪的视频,为了那些在评论区支持他的人。但这个痛仅仅也就只是持续了大约两秒钟,便就被另一个念头给取代了:他们能封我的号,还能封我的脑子不成?那些东西在我这儿,谁也拿不走。他把手机放下,就去洗脸刷牙了。
洗完了后回来,他又拿起了手机看了一遍,封了。他经营了快两个月的账号,已经是一百多万的粉丝了,所有的视频、所有的评论、所有的点赞——就在一夜之间全部都归了零。他点进自己的主页,只看到了一行灰色的字:“该账号已被封禁。”
然后,他便就继续地往下滑了滑,发现“巩义街头老赵”这个Id,也已经被系统回收了,就连名字都已经没有了。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他吃饭,他嗯了一声,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吃完早饭他便就推着三轮车出了门,到了槐树底下支起来了摊子、生起了火、开始了揉面。火刚刚的烧起来,他兜里的手机就开始响了。不是来电,而是信息提示音,一个接着一个,密集得就像是下雨。他掏出来一看,全是以前加过他微信的老顾客和粉丝发过来的消息:“赵哥你的号怎么没有了?”“平台把你的号封了你知道吗?”“我们搜不到你了!”
老赵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的看了过去,没有回复。他放下了手机,揉了揉面。便就蹲在了炉子的前面,把那第一批饼贴上了膛壁的时候,他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一句:“封了就封了。一个号没了,我还有一双手。”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句话说出了口,被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年轻的姑娘听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半个小时后,一条新的热搜出现了。热搜词条只有五个字——“赵哥换阵地”。点进去最上面的那条热门微博的配图则是巩义街头的那一棵老槐树,配文则是:“他被封了,但人还在摊子的前面。”
评论区里则是炸了锅:“赵哥在哪个平台?我去关注他!”底下立刻就有人回复:“他还没有开新号啊。但老槐树没倒,巩义街头的那个摊子还在。”下面一排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留言:“我去巩义。我去排队。”那天排队买饼的人比前一天多了一倍。队伍从槐树底下排到了菜市场门口,又从菜市场的门口拐了一个大大的弯,一直排到了大马路的边上。
队伍里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大约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站在队尾也不着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搭在了拐杖的弯把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像是一棵老树站在田埂上一样的稳当。有人问他怎么来了,他说:“我不会上网,但我会走路。听说那个小伙子的号让人给封了,我过来买个饼,算是给他撑个场子吧。”
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则是把自己的车停在了路边,头盔都没有摘掉,则就跑过来排队,一边排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嘴里嘟囔着说道:“赵哥的号封了?那我以后上哪儿看去?”他想了想,又把手机揣回到了兜里,“唉,算了,人在这儿就行,以后想吃饼了就直接过来买。”
老赵低头烙饼的时候,听见有几个人站在路边讨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正举着手机拍视频,她对着镜头说道:“这就是赵哥的摊子。我刚从郑州开车过来,来给他撑个场子。”
老赵抬头看了她一眼,叫住了她:“大姐,你从郑州来就是为了买个饼?”
“我是来买饼的,但更是想要来告诉你——”她放下了手机认认真真地跟他对视着,“一个号没了没事。你人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继续地夹饼,把饼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火钳柄上微微地收紧了一下——不是用力,而是那种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却是又抓不住的本能反应。他用比平时稍微哑一点的声音说了一句:“今天不收钱。你的,请你的。”
那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行,这饼我吃了。明天我再来,带朋友来。”
她走了之后,他弯腰继续地从炉膛里夹饼,但夹了两次都没有夹起来——手有了一点不听使唤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稳住了才把那饼夹了上来。身后又传来了一阵喧哗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声:“赵哥!我们给你注册了新号!”
老赵抬头一看,人群里站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举着手机朝他晃了晃:“我刚刚用你视频里的截图注册了一个号,叫‘巩义老赵的摊子’。发你的视频有人看!”
老赵看着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上面的那个新号还只有几百个粉丝,但却是正在一条一条地往上跳着——每刷新一次,那个数字就变了一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便就冲着那个大学生点了点头,说道:“行,你发。我接着烙饼。”
那天傍晚,老赵收摊回家,洗完手坐到院子里,从兜里掏出来了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备份证件,则是看了看——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赵德厚”和一句简短的职业说明。他想起来了今天早上看到封号通知时的那个瞬间的钝痛,又想起来了那个大姐说的话、那个老人的背影、那个外卖小哥的嘟囔、那个大学生举起手机的样子。是啊,账号没了,但那些人还在。那账号则是平台给他的,平台可以拿走;但是那些人,则是自己来的,谁也赶不走。他把证件折好了放回到了兜里,心里面则是想着:这个东西,谁也封不掉。然后他点开了手机看了看,那是那个大学生帮他新注册的号。粉丝现在已经涨到了三万多,评论区里的第一条留言写着:“赵哥换阵地,我们跟着换。你烙饼,我们撑你。”
老赵则是看着那条留言,他看了很久很久。但他并没有回复,也没有点赞,就那么地看着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过去。夜风从枣树的叶子中间穿了过来,凉丝丝的,吹在了他的脸上。他忽然想起来了一句老话,那是他小时候父亲教给他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个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山就是这双手,就是这个摊子,就是这些愿意从郑州开车过来的、从家里拄着拐杖走过来的、骑着电动车停在路边跑了过来的人。他想到了这里,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把院子里的那把歪倒了的扫帚给扶正了,靠在了墙角。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屋子里,步子既不快也不慢,就跟平时收摊回家的速度是一模一样。然后,他回了一句话,仅仅就是七个字:“烧饼管够。号在路上。”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十三章完)】
笔者注:
创作这一章,在写到老赵看到了封号的通知之后,便就把手机放下、去洗脸刷牙的时候,我的心里着实的酸了一下。他既没有摔手机,也没有骂人,更没有发朋友圈诉苦——他只是把手机放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比起那个账号,更重要的是今天的面还没有揉、火还没有生。那个“夹了两次都没有夹起来”的细节,则是我自己专门加上去的——一个在炉膛前站了几十年的人,手怎么会抖呢?除非他的心里有了让他安静不下来的事情了。其实,他的心里也没有那么平静。但他还是把饼夹了起来。因为,排队的人还在等着。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有没有过过那种“心里翻江倒海,手上还得干活”的时刻?追更和点评不停,留言不停,评论区咱们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