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点，沈越换好衣服出门。
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新买的深蓝色polo衫，黑色休闲裤，白色板鞋。头发昨天去理了，两边剃短，上面留了点，看着精神了不少。
手机震了，陈浩发语音：“沈越，你出发了没？”
“马上。”
“快点，已经到了好几个人了。”
沈越骑上电动车往县城赶。路上风很大，吹得polo衫鼓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这身打扮还行，不算丢人。
到了天成大酒店门口，停好车，看到门口站着五六个人。陈浩在最前面，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像个新郎官。
“沈老板来了！”陈浩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看过来。
沈越走过去，有点不自在。五六双眼睛盯着他，从上到下打量。
“这就是沈越？比初中时候壮了不少。”
“头发也长了，以前跟个猴子似的。”
几个人笑着上来握手。沈越一个个认——王磊？不对，王磊是他发小，这个是初中同学，叫什么来着？
“沈越，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李建啊，坐你前面的。”
“哦哦，李建，想起来了。”其实没想起来，但不好意思说。
“我是张超，跟你打过架的那个。”
沈越看了看，一个光头，脖子很粗，胳膊上有纹身。初中跟他打过架？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好你好。”
陈浩招呼大家上楼：“走走走，上去聊，包间开了。”
一行人坐电梯上三楼，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圆桌铺着红色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服务员在倒茶水。
“沈越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站起来。
沈越被这场面吓了一跳。十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有鼓掌的，有叫好的，有吹口哨的。
“沈老板，这边坐。”陈浩把他拉到主位，正对着门的位置。
沈越坐下，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是不认识的面孔。左边一个戴眼镜的胖子，右边一个瘦高个。
“沈越，我是周强，你还记得不？英语课代表。”
“记得记得。”其实不记得。
“我是孙浩，体育委员。”
“哦哦，体育委员，当然记得。”
每个人自我介绍，沈越一个个点头，脸上堆着笑，脑子里一团浆糊。二十多个人，名字跟脸对不上。
陈浩站起来，敲了敲酒杯：“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咱们初中三班聚会，感谢沈越沈老板大力支持，大家先敬沈老板一杯！”
所有人站起来，举着酒杯。
“敬沈老板！”
沈越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他不是紧张，是这阵仗太大了。
“别叫沈老板，叫我沈越就行。”
“那不行，今天你是主角。”陈浩笑着说。
第一杯酒，沈越干了。白酒，辣的，从喉咙烧到胃。
坐下之后，开始上菜。凉菜先上，八道，摆了一桌。拍黄瓜、酱牛肉、凉拌木耳、口水鸡、夫妻肺片……
“沈越，尝尝这个口水鸡，这家店的招牌。”李建夹了一块放到沈越碗里。
“谢谢谢谢。”
然后就是各种敬酒。
“沈越，我敬你一杯，祝你生意兴隆。”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走过来，端着红酒。沈越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谁。
“谢谢，你是……”
“刘晓燕，坐你后排的，你忘了？你上课睡觉，我帮你挡过老师。”
“哦哦，想起来了，谢谢谢谢。”沈越跟她碰了一杯。
刚坐下，又来了一个。
“沈越，我是赵敏，咱俩同桌过一学期。”一个短发女人，穿着职业装，看着很干练。
“你好你好。”
“听说你做电商，一个月赚几十万？能不能教教我？”
沈越头大：“没有没有，就几万块，跟人合伙的，我也在学习。”
“那你那个朋友还招人吗？我辞职在家没事干。”
“他不招人，就我们俩。”
赵敏有点失望，但还是敬了酒。
沈越喝了第四杯，头开始晕了。
第五杯，第六杯，第七杯。
每来一个人，他都要站起来，碰杯，喝酒，说“谢谢”“没有没有”“以后多联系”。
第八杯的时候，沈越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一个男人走过来，端着白酒杯，脸红得像关公。
“沈越，我是张伟——不是你的发小张伟，是初中那个张伟，外号大头。”
沈越看着他的头，不大啊。
“你好你好。”
“我敬你，你随意，我干了。”
张伟一口闷了，沈越不好意思不干，也闷了。
第九杯，第十杯。
沈越觉得天花板在转。
陈浩过来扶他：“沈越，你没事吧？”
“没事，还能喝。”
“你少喝点，后面还有节目。”
“什么节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第十一杯，是个女的，长头发，化了浓妆，沈越完全认不出。
“沈越，我是林静，你初中暗恋过我。”
桌上的人都笑了，有人起哄：“真的假的？沈越暗恋林静？”
沈越脑子一片空白，他根本不记得暗恋过谁。
“你喝多了，别瞎说。”沈越笑着说。
“我没瞎说，你初一下学期给我写过情书，忘了？”
沈越愣住了。他写过情书？给这个林静？
“你看，忘了吧。那时候你多纯情啊。”林静笑着碰杯，“来，敬你。”
沈越干了这杯，胃里翻江倒海。
第十二杯，是个男的，姓马，叫什么忘了。上来就说：“沈越，咱俩是亲戚，我妈跟你妈是表姐妹，你忘了？”
沈越想了想，他妈好像确实有个表妹，嫁到县城了。
“哦哦，表哥？”
“对，我是你表哥马超。”
沈越叫了声“表哥”，又喝了一杯。
第十三杯，第十四杯，第十五杯。
沈越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了。他靠在椅子上，脸通红，眼睛迷离。
陈浩又站起来：“同学们，沈老板喝得差不多了，咱们一起敬他一杯，祝他发财！”
所有人站起来，齐刷刷举杯。
“祝沈老板发财！”
沈越想站起来，腿软了，扶着桌子才站起来。
“谢谢大家，谢谢。”他举着酒杯，手在抖，“今天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干了这杯，沈越坐下去，头晕得厉害。
有人开始找他聊天，套近乎。
“沈越，你那个电商具体做什么的？能不能透露一下？”
“就是……帮人卖东西，分成。”
“卖什么？”
“什么都卖。”
“利润高吗？”
“还行。”
“你一个月能赚多少？”
沈越脑子已经不清醒了，脱口而出：“一个月……三四十万吧。”
桌上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四十万？一年四五百万？”
沈越点头，又摇头：“不是每个月都有，好的时候。”
“那也很厉害了。沈越，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以后多关照我们这些老同学。”
“一定一定。”沈越拍着胸脯，“有什么事找我，能帮的一定帮。”
有人问：“沈越，你买车了没？”
“没，骑电动车。”
“那不行，你得买个好车。宝马x5，适合你。”
“行，明天去买。”沈越笑着说，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又有人问：“沈越，你结婚了吗？”
“没有，单身。”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表妹，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得可漂亮了。”
“行，介绍。”
“你微信多少？我加你。”
沈越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好几个人围过来扫。
“我也加一个。”
“我也加。”
沈越的手机震个不停，微信好友一下子多了十几个。
陈浩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沈越，你今天可出名了，以后同学群你就是老大。”
“什么老大不老大，都是同学。”沈越舌头都大了。
又喝了几杯，沈越实在不行了，趴在桌上。
陈浩拍了拍他：“沈越？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晕。”
“要不要先送你回去？”
“不用……让我趴一会儿。”
沈越趴在桌上，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天。
声音忽远忽近，像在水底听人说话。
他模模糊糊听到有人问：“沈越到底做什么的？怎么这么有钱？”
“做电商，跟人合伙。”
“那他自己有本事吗？”
“有啥本事？初中学习就不好，大专毕业，能有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
“也对，人家命好。”
沈越听着这些话，想反驳，但嘴张不开。
他想说：“我不是运气好，我是……是什么？”
他也说不清。
他是真的运气好。
好到离谱。
但这些同学不知道。
他们以为他有什么本事，有什么门路，有什么背景。
其实什么都没有。
就是每天一万，到账就走。
沈越趴在桌上，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他撑起来，踉踉跄跄往卫生间走。
陈浩扶着他：“你行不行？”
“行，我去洗把脸。”
到了卫生间，沈越趴在洗手台上，吐了。
吐完抬头看镜子，脸通红，眼睛布满血丝。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
沈老板？
还是沈越？
还是那个每天躺收一万块的废物？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刺激着皮肤，清醒了一点。
他站直身子，深呼吸。
外面有人在喊：“沈越？你没事吧？”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