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大厅的玄光水镜上，时间标记显示，自总动员令发布已过去三十六个时辰。
霜华防线最外围的第一层拦截阵，在三座定界星碑的支撑下，硬生生将北部三处暗痕喷涌的灰色洪流，阻挡在了一条蜿蜒三万里的弧形战线之外。但代价是惨重的——天工殿紧急铺设的三千六百个阵眼，已有超过四百个在持续的高强度冲击下彻底过载损毁；负责维护阵眼的天兵，伤亡数字每一刻都在跳动上升。
忘川河畔，九幽安魂结界在佛国僧众日夜不息的诵经声中，勉强护住了七大轮回井的核心区。但结界外围，原本平静的忘川河水，此刻已变成了一片不断翻滚着灰色泡沫的“死水”，无数未来得及进入轮回的游魂在触及河水的瞬间便无声消散。秦广王调集的五百万阴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填补着结界每一处被侵蚀的薄弱点，但阴兵本身也在与灰色雾气的接触中，不断有士兵动作变得迟缓、形体变得透明，最终化为虚无。
最惨烈的依然是血战壁垒。
幽泉传送回的实景画面，让指挥大厅内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感到窒息。壁垒之外，已经不是简单的“战场”，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扭曲的灰色地狱。魔域精锐组成的防线，像是一道燃烧着血色火焰的堤坝，正面承受着从“终末之隙”中喷涌出的、最为狂暴的湮灭洪流。那洪流中不仅有无尽形态狰狞的“虚无兽”，更夹杂着肉眼可见的、如同黑色闪电般的“规则裂隙”，每一次闪现，都会在壁垒上撕开一道口子，随即被魔族战士用血肉和魔气疯狂填补。
无夜卫的战损率，已高达三成。那些魔尊级的强者，放在平时足以威震一方，此刻却如同消耗品般，在灰色的浪潮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指挥大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数据刷新的轻响，以及偶尔响起的、来自某个战区的紧急求援信号。
苏晓晓站在战术平台前，已经连续四十八个时辰没有离开。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面前四面主光幕上，杨戬、秦广王、幽泉的影像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损耗与焦躁，王富贵的胖脸上也罕见地没了笑容，只剩下近乎麻木的高效运算。
“……血战壁垒能量中和剂储备，还能支撑十五个时辰。”幽泉的声音嘶哑，她的左眼被一道灰色的能量擦过，此刻缠着浸血的魔纹布，仅剩的右眼中血丝密布，“无夜卫减员严重，需要至少两个整编魔军军团填补防线缺口。但魔域后方能调动的预备队，已经不足三个军团。”
“霜华防线定界星碑的规则腐蚀速度在加快。”杨戬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沉重，“九幽镇魂篆的效果在衰减。天工殿判断，最多再支撑二十个时辰，星碑的基础符文就将开始崩解。一旦星碑失守，整个北部天域的规则平衡会被打破，后果不堪设想。”
“忘川河水中检测到‘意义湮灭’因子的浓度正在指数级上升。”秦广王的影像中，能听到忘川河水不祥的呜咽声，“安魂结界的负荷已接近设计上限。佛国高僧已有七人因心力透支而圆寂。若浓度继续提升，结界可能在十个时辰内出现局部崩溃。”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击着指挥中枢的防线。
王富贵面前的账本虚影，代表各战区资源消耗的曲线，几乎全部呈垂直上升态势。他的声音干涩：“同盟公共储备的灵石、丹药、阵材，消耗速度是预期的两倍。按照这个趋势，最多再支撑四十个时辰，我们将面临全面物资短缺。后方生产……跟不上前线消耗。”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道防线，就像三个不断漏水的木桶，而他们手中的“水”（资源、兵力、时间）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减少。按照这个节奏，别说支撑到特遣队突入“终末之隙”，就连能否再撑过两天，都是未知数。
苏晓晓的目光，死死盯着战术平台上，那个代表“终末之隙”的猩红光斑。它依然在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似乎牵动着三界规则的震颤，都让前线的压力倍增。
常规的防线防御、资源消耗战……赢不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匕首，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我们必须改变策略。”苏晓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耳膜上。
“改变策略？”杨戬眉头紧锁，“如何改变？正面防线一旦后撤，湮灭洪流将长驱直入，后方亿万万生灵……”
“不是后撤。”苏晓晓打断了他，她的眼神锐利起来，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燃烧起来的决绝光芒，“是进攻。最彻底的进攻。”
她抬手，指向“终末之隙”的光斑：
“我们不能再被动地防守它的‘触手’（暗痕喷流）。我们必须攻击它的‘心脏’。”
指挥大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攻击……终末之隙内部？”秦广王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苏宗主，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那地方连tmU的探测信号都无法深入三息以上。规则彻底混乱，时空失去意义，甚至‘存在’本身在那里都是不确定的。派兵进去，与送死何异？”
“不是派兵。”苏晓晓缓缓摇头，“是派一支‘小队’。一支规模极小，但集结了三界最顶尖战力、最特殊能力、最坚定信念的‘特遣队’。”
她环视四面光幕，也环视指挥大厅内所有看向她的人：
“这支队伍的任务，不是占领，不是清剿。是‘斩首’——找到‘虚无’在那片混沌中的意识核心，摧毁它，或者至少重创它，让它无法再维持如此规模的喷发和对三界规则的侵蚀。”
“只要核心受创，外围的十七处暗痕喷流强度必然会减弱，甚至可能暂时停滞。那将为我们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重整防线，调整策略。”
这个构想太过大胆，也太过冒险。
杨戬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理论上可行。但如何保证这支小队能在那种环境下存活？如何保证他们能找到目标？又如何保证……他们能成功？”
“没有保证。”苏晓晓回答得毫不犹豫，她的目光坦然而坚定，“战争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但我可以告诉各位，如果我们继续像现在这样被动防守，三天后，三道防线会同时崩溃。而如果我们赌一把，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近乎炽热的情感：
“这支小队，将是我们对抗‘虚无’的最后一张牌，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它的成员，必须是最能代表‘存在’意义的人——拥有最强烈的‘活下去’、‘守护’、‘欢笑’的意志，拥有最强大的对抗规则混乱的能力，也拥有……为三界亿万生灵赴死的觉悟。”
“所以，我提议，这支特遣队的代号，就叫——‘欢乐’。”
“‘欢乐’？”幽泉独眼微眯，“在这种时候，叫这个名字？”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更需要‘欢乐’。”苏晓晓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虚无’想要抹去一切意义，让我们在绝望中自我瓦解。那我们就偏要笑给它看。用最鲜活的快乐、最坚定的希望、最无畏的勇气，去它的老巢里，狠狠踹它的脸。”
“这支小队，将是一支‘笑着去赴死’的队伍。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虚无’最好的嘲讽和最有力的反击。”
指挥大厅内，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然后，顾长生的声音从苏晓晓身侧响起，平静而坚定：“我报名。”
钱满满几乎是同时吼道：“算我一个！”
夜无邪的虚影在晶石中闪烁了一下，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听起来挺有意思。魔域的名额，我要一个。”
李铁柱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技术支援，不能缺席。”
王富贵张了张嘴，胖脸上神色变幻，最终颓然叹了口气：“我……我留在这里，给你们管好后勤。你们……一定要回来。”
苏晓晓的目光，依次扫过杨戬、秦广王、葬魂翁的影像。
杨戬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他沉声道：“天庭……需要有人在天界防线坐镇。但天庭会全力支持。天工殿将开放所有禁忌技术的使用权限；‘周天星斗大阵’的核心阵图，可以临时授权给特遣队成员，用于在混沌中定位。”
秦广王与葬魂翁对视。葬魂翁眼眶中的魂火剧烈跳动了几下，嘶哑道：“老朽……或许不适合远行了。但冥府能给的，不止是阴兵。孟婆。”
他看向身侧。
一直沉默侍立在秦广王身后，仿佛只是来列席旁听的孟婆，缓缓抬起了头。她手中还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汤勺，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慵懒表情。
“老婆子我啊，在忘川边上熬汤熬了不知道多少年。”孟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见过太多执念，太多放不下，太多……舍不得。”
她看向苏晓晓，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芒：
“但像你们这样，明知道是死路，还非要笑着往里闯的傻子，倒是不多见。算我一个吧。别的不敢说，让你们的魂儿在那种鬼地方多稳一会儿，老婆子我还是有点把握的。”
秦广王深深看了孟婆一眼，没有反对，只是缓缓点头：“冥府同意。另外，玉衡仙官。”
一直侍立在杨戬身后，同样沉默寡言的那位银甲仙官，微微一愣。
“玉衡精通天界规则运转，对‘意义’、‘概念’层面的理解，在天庭年轻一代中无出其右。”杨戬解释道，“让他去吧。天界的未来，也需要有人亲眼看看，那‘虚无’到底是什么模样。”
玉衡仙官抱拳，声音清朗：“末将领命。”
苏晓晓的目光，最后投向角落里的时澈。
时澈正专注地看着面前一个显示着诡异时空波纹的屏幕，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tmU授权我作为观察员和技术顾问加入。我对混乱时空的适应性，以及携带的部分tmU设备，或许能派上用场。”
“那么，”苏晓晓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欢乐’特遣队，初步成员名单确认：苏晓晓、顾长生、钱满满、夜无邪、孟婆、玉衡仙官、时澈、李铁柱。”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
“我们的目标：突入‘终末之隙’，找到并摧毁‘虚无’的核心意识。”
“我们的信条：笑着战斗，笑着守护，笑着……赢下未来。”
战术平台上，那代表“终末之隙”的猩红光斑，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仿佛感应到了，有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正计划着，要来它的心脏里，放一场最盛大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