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才刚过六点，老城区街面上的商铺就陆陆续续关门，只剩下几家快餐店和便利店还亮着灯。
苏绾蹲在建设路与光明路交叉口的东南角，面前的不锈钢饭盒里散着几张零钞。
今天运气不好，一个下午只收了二十七块，这几天的天更冷了，街上的人也少了很多，肯掏钱的更少。
她把不锈钢饭盒里的钱倒进军大衣内侧的口袋，又数了一遍。
二十七块，加上早上去卖财神赚的五十三块，今天一共赚了八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
八十块，够好几天了。
苏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不锈钢饭盒和粉笔塞进蛇皮袋里。
站起身来以后的苏绾揉了揉后腰，随后目光扫了一圈街面，确认没人注意到她之后，慢慢的朝东北方向走去。
穿过建设路，拐上光明路，再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年久失修的老居民楼。
再穿过几条小巷，跨过一条断头路，再绕过一片拆了一半的废墟，那片废弃工厂就出现在眼前。
苏绾左看右看，确认了一遍周围没有人以后，侧身从铁门和围墙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一楼的阴影里等了两分钟，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确认安全之后，才顺着楼梯往上走。
三楼那间厂房的办公室，就是她的窝，现在她的窝里，棉被有好几床，都是用苏小斌给的两百块买的。
虽然晚上睡觉没有男人抱着暖和，但起码晚上睡觉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把蛇皮带放下，随后脑子里就在盘算着怎么尽快的搞钱。
卖财神，还有摆摊卖惨，这两个东西都不稳定。
多的时候赚100多，少的时候也就几十块，运气差的时候，连喝水的钱都赚不回来。
正想着去哪里搞钱的时候，手机响了。
那部诺基亚老爷机的屏幕亮起，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苏绾接起来，放在耳边。
“姐。”
是苏小斌的声音。
“怎么了？”
“你在哪？”
“老地方。”
“我过来找你。”
电话挂断，苏绾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苏小斌突然说要来，而且语气比平时沉，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事，难道是爸妈出事了？
苏绾想不通，她也想不明白，只有等苏小月来了以后，才知晓到底什么情况。
一个小时后，楼下传来脚步声。
苏绾迅速起身，在窗户边摸出一根铁棍，那是她捡来防身用的，大概一米长。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传来苏小斌的声音：
“姐，你在吗？”
听到这几个字，苏绾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把铁棍放回窗户边。
下一秒，苏小斌就从门框外面走了进来。
身上的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帽子扣在头上，脸冻得有些发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到苏绾对面，在纸皮上坐下：
“姐，你还好吗？我给你带了点牛肉。”
苏小斌说着，把塑料袋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些切好的卤牛肉。
“你哪来的钱？”
苏绾没有吃，而是目光则是落在苏小斌脸上。
“别管我哪里来的钱，先吃点好的，你都多久没吃过肉了？”
苏绾看着面前的卤牛肉，大概有一两斤，如果去卤味店买，得一百多块钱吧。
“你吃了吗？”
“吃了，我在外面吃的。”
“真吃了？”
“真吃了。”
苏小斌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从里面摸出两瓶水，一瓶放在苏绾脚边，一瓶自己拧开灌了一口：
“姐，你吃，我看着你吃。”
苏绾看着面前的卤牛肉，她咽了一口口水，随后她把牛肉袋子重新包好，推给苏小斌。
“你吃，你还要长身体。”
“我都二十几了，都发育完全了，还长什么身体？”
苏小斌把袋子又推了回去：
“姐，这就是给你买的，我要是想吃，吃都可以吃，我就是想着害怕你舍不得吃，特意给你带的。”
苏绾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弟弟那张冻得发红的脸，心里满是感动。
苏小斌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很认真，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
“姐，你赶紧吃，你要是再推，我直接拿回去扔了。”
苏绾没有再推脱，低头抽出一块最小的肉。
那块牛肉切得不太规整，大概拇指大小，边角带着一点筋。
她把肉塞进嘴里，先是慢慢嚼了两下，然后咀嚼的频率骤然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活了过来。
卤汁的咸香在口腔里炸开，牛肉的纤维在齿间被撕扯、碾碎。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平时早上就是包子馒头豆浆，晚上就是快餐。
苏小斌带来的牛肉很香，那种香里有盐有酱油有八角有桂皮......
她想起她妈以前过年卤牛肉的时候，整个楼道都能闻到。
那时候苏绾还会嫌张婷卤得太咸，现在她只觉得，这他妈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苏绾的眼眶开始发酸，鼻腔里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咽下嘴里的肉，清了清嗓子。
“行了，我尝过了，好吃。”
她把袋子重新包好，动作利落地放进旁边：
“剩下的我明天再吃，今天已经吃过晚饭了。”
“姐，你真的不用省，现在你的处境你也清楚，”
苏小斌叹息一声：
“换成网络上的话来说，就是抽着烟看着天，能活一天是一天，喝着酒看着地，能吐一地是一地，泡着澡看着表，舒服一秒是一秒。”
苏小斌这段子一出，苏绾是直接被逗乐了。
“小斌，你说的很好，也很对，人就是要乐观，网上也有一句话说得很好，苦厄难夺凌云志，不死终有出头日....”
苏绾这话说完以后，认真地看向苏小斌：
“说说吧，大晚上跑过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家里没什么事。”
苏小斌摇了摇头：
“爸妈的身体都很好。”
“那我就放心，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事？总不会是就为了给我送点牛肉吧！”
听到苏绾的问话，苏小斌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些碎纸屑上，声音有些发沉，直接说出了重点：
“姐，浩哥今天跟我说了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新的碰瓷计划？”
“不是，是绑人。”
苏绾的嘴唇合上，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声音很平
“小斌，什么意思？你要绑谁？”
“冯倩倩。”
“小斌，你的就是幸福小区，陈墨家对面的那个离异少妇？冯倩倩？”
“对，就是绑她.....”
“啪....”
苏小斌的话还没有说完，苏绾就已经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苏小斌的头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泛红的掌印。
他整个人愣住，半张着嘴，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姐......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