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省委大院的家属区里安安静静的。
外头刮着干冷的西北风，陈远征家里的暖气却烧得挺足。我和若溪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刚切好的橙子和一壶热腾腾的普洱茶。
自从上周末订了婚，若溪现在跟我出来，身上那股子记者的凌厉劲儿收敛了不少，反倒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温柔。她正帮着陈远征的爱人刘阿姨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客厅里就剩下我和陈远征两个人。
“陈叔，今天这顿饭吃得真舒坦。刘阿姨这手红烧带鱼，比东江饭店的大厨做得都地道。”我端起茶杯，笑着拍了句马屁。
“你小子少在这儿灌迷魂汤。”
陈远征穿着件居家的灰色毛衣，手里盘着两串核桃，靠在单人沙发上斜了我一眼，“饭也吃饱了，新闻发布会的风头你也出尽了。六点七个亿的农场底牌被你当着全国媒体的面给掀了，陈鸿远在医院里怕是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吧？”
“吐不吐胆汁我不知道，反正他那台电视机是被他自己给砸了。”我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老狐狸玩了一辈子心眼，总觉得天底下的事儿都能拿来做交易。这次他算是栽到自己人手里了，张鸿宇那份口供，可是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嗯，扒得好，扒得痛快。”
陈远征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眼神里透着股子大局已定的稳重。
“他陈鸿远在这个省里作威作福了三十年，靠的就是那张伪善的面具。现在面具碎了，三大国企的雷也变成了定他死罪的铁证，他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正说着话，厨房里的若溪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出来。
“叮咚——叮咚——”
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我和陈远征对视了一眼。省委家属院的门禁极严，大晚上的，谁会不打招呼直接跑来按门铃？
“老陈，是不是你下面处里的干事来送文件啊？”刘阿姨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从厨房走出来，顺手拧开了防盗门。
门一开，一股刺骨的冷风卷着楼道里的寒气扑了进来。
站在门外的，不是什么送文件的干事。
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厚呢子大衣、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的老女人。
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眉头猛地皱在了一起，身子下意识地从沙发上坐直了。
张淑芳！
陈鸿远的第二任妻子，张鸿宇的亲姐姐。前几天在监管医院里，我还亲眼看着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此刻的张淑芳，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里副书记夫人的阔绰排场？她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旧皮包，眼眶肿得像两个烂桃子，整个人在冷风里冻得直哆嗦。
“嫂……嫂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刘阿姨显然也认出了她，愣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让人进屋。
张淑芳没搭理刘阿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玄关，死死地盯住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陈远征。
当她余光瞥见我也坐在旁边时，她的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怨毒，但很快就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老陈……”
张淑芳嗓子哑得像破风箱，她推开门，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老陈，我求求你，你得救救你老同学啊！”
张淑芳一边喊着，一边腿一软，顺势就要往客厅的木地板上跪。
“起来！干什么这是！”
陈远征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不大，但那股子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威严瞬间压住了场子。
若溪赶紧走过去，一把搀住了张淑芳的胳膊，硬生生把她给托了起来。
“张大姐，有话站着说。我这儿是省委干部宿舍，你跑来哭哭啼啼的，让左右邻居听见了成什么样子？”陈远征连沙发都没起，冷冷地看着她。
张淑芳被若溪扶到旁边的餐椅上坐下。她哆嗦着拉开手里的旧皮包，从最里层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边缘还沾着点水渍，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她的眼泪。
“老陈，我知道现在风声紧，没人敢沾我们家的边。可是……可是鸿远在里头快熬不住了！”
张淑芳双手捧着那个信封，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递向陈远征。
“这是鸿远今天下午在病房里，背着监控，偷偷写下的一封求情信。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张淑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凄厉。
“老陈，你们当年在省委党校可是睡过上下铺的老同学啊！后来在省里，你们也搭过班子。看在几十年的老交情份上，你给省委李书记递个话，给鸿远留条活路吧！”
陈远征没接那封信。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普洱茶，又看了一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张淑芳。
“活路？”
陈远征冷笑了一声，“他贪了五十多个亿，拿几万下岗工人的饭碗当筹码，还纵容他儿子雇黑社会当街砍人。他把党纪国法踩在脚底下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别人留条活路？”
“不是的！志远砍人的事，鸿远真不知道啊！”
张淑芳急切地辩解着，“鸿远在信里都写了！他说只要组织上肯网开一面，他愿意把海外所有的钱全退回来，一分不留！他什么都不要了，就求组织上给他保留个党籍，哪怕是开除公职，别把他送上法庭公开审判就行！”
听到这话，我没忍住，直接气笑了。
保留党籍？不公开审判？
都死到临头了，这老狐狸居然还做着内部消化、软着陆的春秋大梦！
“明远，把信拿过来。”陈远征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站起身，走到张淑芳面前，一把将她手里的信封抽了过来，转身递给陈远征。
陈远征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写满了字的信纸。
他没有细看，只是目光在纸上飞快地扫了十来秒钟，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啪！”
陈远征把信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张淑芳，你回去告诉陈鸿远。”
陈远征靠在沙发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这哪里是求情信？他这是在给我开条件！”
“信上写着什么？要求进高干监狱？要求不没收他的干休所房产？要求不对外公布他的具体涉案金额？”
陈远征指着那张信纸，声音越来越冷。
“陈鸿远要的根本不是活路。”
“他要的是面子！”
张淑芳愣住了，脸上的眼泪都僵住了：“老陈，他都七十了，身上一身的病。要是真的戴着手铐站上审判庭，被全国的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啊？他会死在里头的！”
“他死在里头，那是他罪有应得！”
陈远征猛地站起身，一股庞大的怒火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他要面子？当年青云县的老百姓被他逼得吃不上饭的时候，他给过老百姓面子吗？杜立人被毒针扎死的时候，他给过法律面子吗！”
陈远征死死地盯着张淑芳，彻底撕破了那层所谓的“老同学”的温情面纱。
“你少拿什么党校同学的交情来绑架我！”
“今天在我家里，没什么狗屁的‘老同学’！只有党纪国法！”
陈远征指着大门的方向，下达了逐客令。
“拿着这封恶心人的信，马上从我家滚出去！再敢踏进省委家属院一步，我直接让警卫连以干扰司法办案的名义把你拘了！”
张淑芳被陈远征这通劈头盖脸的怒骂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看着桌上那封被退回来的信，知道最后一条路也彻底堵死了。
她绝望地抓起皮包，连桌上的信都没拿，捂着脸，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去。
“等等。”
就在张淑芳的手刚刚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陈远征突然叫住了她。
张淑芳身子一僵，转过头，眼里竟然还闪过一丝希冀，以为陈远征改变了主意。
陈远征绕过茶几，大步走到玄关处。
他没有去看张淑芳那张充满期盼的脸，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的我。
然后，陈远征转过头，看着张淑芳。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闷雷，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响。
“你回去。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带给陈鸿远。”
陈远征咬着牙，眼底迸射出一股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刻骨仇恨。
“你可以告诉他。”
“二十年前，他在组织部长的位子上，亲笔批示压下青云县案子的时候。”
“他没给我妹夫沈伯言，留过半点活路。”
张淑芳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陈远征看着她惊恐万状的脸，一字一顿，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所以今天。”
“没人会给他留！”
“砰！”
防盗门被陈远征一把推上，重重地关死了。
楼道里传来张淑芳凄厉的哭声和杂乱下楼的脚步声。
而我，像是一根被雷劈中的木桩子，死死地钉在客厅的地板上。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地回荡着陈远征刚才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妹夫……沈伯言？！
我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陈远征。
若溪也震惊地捂住了嘴，看看我，又看看陈远征。
“陈叔……您刚才……叫我爸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陈远征转过身，看着我这副震惊的模样。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泪光。
“孩子，你一直以为，我这几年在省纪委拼了命地护着你，只是因为我和你爸、还有老林，是当年在青云县并肩作战的‘铁三角’，对吧？”
陈远征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你妈，沈陈氏。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农村妇女。”
“她是我亲姑姑家的大女儿，是跟我从小在一个大院里光着脚丫子一起长大的，嫡亲的表妹！”
轰！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了！
难怪！难怪我妈姓陈！
难怪陈远征会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甚至不惜动用省委组织部的力量去给我疏通关系！
“那当年……当年我爸出事，您为什么……”我哭着问，心里有着太多的不解。
“为什么不和你们相认？”陈远征接过了我的话。
他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坐下，双手捂着脸，声音里充满了难以名状的痛苦。
“九五年，你爸在盘山公路上遇害。我和老林都知道，那是陈鸿远下的毒手。可当时陈鸿远一手遮天，马上就要提拔副省级了。我如果站出来，不仅扳不倒他，连你和你妈都会被他斩草除根！”
陈远征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
“是我让你妈带着你躲回青松乡老家的。也是我，让你妈这辈子都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咱们这层亲戚关系。”
“这二十年，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孤儿寡母在乡下受苦，我连过年都不敢给你们寄一分钱！我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在省委里头熬资历，装孙子！为的，就是等一个机会，等我爬到足够高的位置，等你们长大！”
“明远，你怨我吗？”
陈远征看着我，一个堂堂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眼底满是愧疚。
“我不怨！”
我猛地冲过去，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陈远征的面前。
我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放声大哭。
“舅舅！我不怨！”
我改了口，这一声“舅舅”，喊出了二十年的血泪和隐忍。
“没有您在上面扛着，我沈明远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阴沟里了！您是为了保护我们，为了给我爸报仇啊！”
陈远征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一把将我拉起来，紧紧地抱住我。
“好孩子，起来，起来！”
陈远征拍着我的后背，“你今天做得很好，陈鸿远的底牌全没了。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松开我，转头看着茶几上那封被退回来的求情信。
“他今天能让张淑芳来送这封信，就说明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陈远征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刀。
“明远。”
“在！”我站直了身子。
“陈鸿远在信里求我，不要把他送上法庭公开审判。”
陈远征看着我，抛出了那句大快人心的章末钩子。
“你回去告诉邓平远。”
“这案子，不仅要公开审判！”
“还要全省直播！”
“我要让他陈鸿远，把这二十年欠下的人命和脸面，当着全东江省老百姓的面，一分不少地，全给我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