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遥远的纳格兰。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青草味。
萨尔半跪在溪边,握着儿子杜拉克肉乎乎的小手,让他去摸溪里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杜拉克好奇的瞪大眼睛,小手在水里扑腾了一下,溅起一串水花,咯咯的笑了起来。
“你看,杜拉克,”萨尔的声音很轻,“这块石头,它在水里躺了很久很久,水流把它磨的没有了棱角。就像…”
他想说“就像时间”,但话还没说完。
一声低沉的呻吟从地底深处传来。
萨尔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没了,他抬起头,侧耳倾听。
那声音像是整个星球发出的一声闷哼,又沉又闷,听的人心脏都跟着一抽。
不是错觉。
萨尔一把将杜拉克捞进怀里护住,几乎同时,脚下的大地剧烈的抽搐、起伏,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挣扎。
不远处的圣山沃舒古发出一阵轰鸣,山体上滚下无数碎石,烟尘冲天而起。
天空的颜色变了。
风变了味,带着一股阴冷。
它们在空中汇聚、扭曲,天空的云搅成一团,颜色从灰白变成铅黑。
刺耳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阿格娜!”
萨尔冲着不远处的帐篷用尽全力吼道,“带杜拉克回屋里去!快!别出来!”
阿格娜没有问任何问题,从帐篷里冲了出来,一把从萨尔怀里抱过受惊的儿子,转身就冲回了用坚固巨兽骨架和毛皮搭建的兽人帐篷。
萨尔站在剧烈震颤的大地上,他扯掉手上沉重的金属手甲,露出布满老茧的双手,直接将它们插进脚下湿润的泥土里。
“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沉下心神呼唤大地之灵。
他试图用自己与元素沟通的力量,去安抚这股狂乱。
“是我,朋友!告诉我你为何痛苦!发生了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股狂暴的能量洪流。
他的灵魂被一股力量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去!
下一秒,他看到了。
艾泽拉斯。
这个他誓死守护的世界,正孤零零的悬浮在虚空之中。
但它不再美丽,星球表面布满了巨大的裂痕,裂痕里流淌着鲜红的能量。
紧接着,一只巨爪,从星球的内核深处穿了出来!
那利爪是黑曜石和翻滚的暗影构成的,巨大无比,它只是轻轻一动,就撕开大陆,洞穿海洋。
他“听”到了。
卡利姆多在哀嚎!
东部王国在燃烧!
诺森德的万年冰川在高温下蒸发,化为滚滚蒸汽!
亿万生灵的惨叫汇在一起,几乎要冲垮他的灵魂。
幻象的最后,那只巨爪察觉到了他的窥视,五根由暗影构成的巨指握紧了!
“啊——!”
萨尔惨叫一声,灵魂被一股巨力弹回身体。
他整个人向后跌倒在泥地里,一股灼热感从他插入泥土的右臂,一路烧到了肩膀。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去,右前臂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五指爪印,那形状,与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只巨爪一模一样。
黑色的印记散发着微光,丝丝缕缕的邪恶气息正顺着他的血管向上侵蚀。
大地的震颤渐渐平息,但萨尔的心沉了下去。
无数混乱、破碎的消息通过元素之灵的链接,涌入他的脑海。
瓦斯琪尔的海底,水元素掀起了滔天巨浪,吞噬了棘齿城!
黑石山的火山猛烈喷发,整个燃烧平原化为一片火海!
奥丹姆的沙漠里,巨大的沙尘风暴拔地而起,摧毁了托维尔人的城市拉穆卡恒!
他听到了,雷霆崖的牛头人萨满在绝望呼喊,他们的先祖之灵在哭泣;
他感受到了,铁炉堡的矮人萨满感受到山脉之魂的哀鸣,仿佛整个卡兹莫丹山脉随时都会崩塌;
他甚至看到了,远在赞达拉的巨魔祭司们发现,他们供奉的古老洛阿神灵图腾,流出了鲜血。
他明白了,这不是孤立的事件。
是整个世界的元素,在同一时间失控了。
……
入夜,纳格兰的草原上狂风大作。
萨尔在帐篷外彻夜冥想,他裹着毛皮,任由寒风吹拂着脸。
他必须再一次听到星球本身的声音,他要搞清楚,那幻象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被粗暴的拽出灵魂。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星球被撕裂、被灼烧的痛苦。
星球在哭泣。
它在向他,向所有能听到它声音的孩子求救。
萨尔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
一个古老邪恶的存在,要醒了。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阿格娜从里面走出,将一件更厚实的毛皮披在他因彻夜未眠而冰冷的身上。
她的视线落在萨尔手臂上那道黑色爪印上。
白天的时候,她试过所有她知道的治疗法术,甚至是最古老的流水之灵的抚慰,都对它没用。
那爪印像是直接烙在了灵魂上。
她看着帐篷外依旧不肯平息的狂风,轻声问道:
“它们在害怕什么?”
萨尔转过头,看着妻子的脸,将他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阿格娜沉默的听着,她握紧了拳头。
听完后,她转身走回帐篷。
片刻之后,她提着一个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走了出来。
里面有水、熏肉、备用的萨满图腾,还有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杜拉克的贴身小衣服。
她将行囊递给他。
“去大漩涡。”
她的声音很坚定,“那里是世界的伤口,也是世界的中心。你要听清大地的心跳,只能去那里。”
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很坚定。
“去吧,世界的萨满。在杜拉克长大前,为他守护好这个世界。”
萨尔拜别妻儿,没有回头。
他吹了声口哨,唤来幽灵狼,翻身而上,踏上了前往大漩涡的旅程。
……
在他离开后不久,远在卡利姆多的奥格瑞玛,格罗玛什要塞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新任大酋长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正赤裸着上身,对着军事地图,兴奋的听着前线战报。
汗水顺着他棕色的皮肤滑落,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着光。
“大酋长!我们的第五军团已经在灰谷建立了前哨站!暗夜精灵那些可怜的防线被我们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名库卡隆精英卫士高声汇报,他看着加尔鲁什的眼神里满是狂热。
“好!”
加尔鲁什一拳砸在地图上,代表暗夜精灵防线的木质标记被砸的粉碎,木屑飞溅,“告诉前线的指挥官,我不要前哨站,我要一座堡垒!一座能俯瞰整个灰谷的钢铁堡垒!我要让部落的战旗插满那片该死的森林!”
那名库卡隆精英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小心的补充:
“只是……大酋长,贫瘠之地新出现的大地裂谷几乎切断了我们的补给线。后勤部门报告说,运往前线的武器和物资已经迟了三天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酋长!”
一位年迈的牛头人萨满,手里捧着一块碎裂的图腾石,踉跄着走到大厅中央,声音发抖:“元素之灵…它们在哭嚎…大地在流血!这不是普通的地震,这是来自世界本身的警告!”
“够了!”
加尔鲁什脸上的兴奋一下就没了,变得很暴躁。
他一步跨到老萨满面前,阴影将牛头人罩住。
“哭嚎?我只听见懦夫在哭嚎!”
他一把夺过牛头人手中的另一份关于元素灾害的紧急报告,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了身后的火盆。
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地裂了,就让工兵去填!让地精去炸!部落的斧头是用来砍暗夜精灵的脖子,不是用来挖土的!”
加尔鲁什的口水几乎喷到老萨满的脸上,“至于元素的哀嚎?我只关心敌人的哀嚎!”
他环视着大厅内不敢出声的顾问们,包括那些曾经支持他的老兵,咆哮道:
“这肯定是萨尔搞的鬼!他以为他还是大酋长吗?想用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来动摇我的权威?他想告诉我,没有他,部落连天灾都应付不了?”
加尔鲁什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传我的命令!加大对灰谷的攻势!我要让整个艾泽拉斯都听清楚,现在谁才是部落的主人!谁再敢拿这些元素的屁话来烦我,就让他去跟元素作伴!”
……
萨尔不知道奥格瑞玛发生的一切。
他骑着幽灵狼,横穿整个贫瘠之地。
他没有绕路,他要亲眼看看这片他曾经发誓要守护、并视之为家园的土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记忆中那片金色的平原,被一道道巨大的峡谷撕的支离破碎。
曾经繁荣的十字路口,只剩下一半孤零零的悬在深渊边缘,另一半已经坠入了黑暗。
他看到一个牛头人家庭,站在峡谷的这一边,对着遥远的对岸呼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看到一群被毁了家园的兽人,麻木的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
“萨尔大人!”
一个年轻的兽人认出了他,脸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泪痕,连滚带爬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喊:
“萨尔大人!您回来了!是我!您还记得吗?在奥格瑞玛,您曾摸过我的头,说我会成为一个好猎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家人吧!我的妻子和女儿就在对面!他们已经三天没东西吃了!水也快没了!您是世界萨满,您是大地之环的首领,您一定能造一座桥,对不对?求求您了!”
萨尔扶起他,看着他那双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闭上眼睛,尝试着呼唤脚下的大地之灵,想要为这些人架起一座通往对岸的土桥。
哪怕只是一座最简陋的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回应。脚下的大地冰冷僵硬,充满了死寂,拒绝任何人的召唤。
一粒沙子都没有动。
年轻兽人眼里的光彩没了。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地上,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对岸。
萨尔的心又沉了下去。
一个只知道战争与荣耀的领袖,一个将人民的苦难视为懦夫哀嚎的酋长,如何能带领部落度过这样的天灾?
他沿着新裂开的大峡谷边缘行走,在一处裂口停下了脚步。
黑红色的烟雾从很深的裂缝中升起,空气中是硫磺、火焰和暗影混合的邪恶气息。
这股气息……他很熟悉,是燃烧军团的邪能,但又有些不同。
在邪能的狂暴之下,隐藏着一种更古老的、来自虚空的暗影。
夜晚,萨尔在峡谷边缘再次进入冥想。
这一次,他主动将自己的灵魂顺着那股邪恶的气息,向着大地深处的裂口探去。
他穿过痛苦与哀嚎,穿过元素的悲鸣,直面那潜藏在最深处的那股恶意。
一个古老的低语在他脑海中清晰的响起,那声音好像早就认识他,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他。
“萨尔……杜隆坦之子……你终于来了。”
“你和你父亲一样,天真得可笑,总想修补这个本就该被净化的破碎世界。”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笑意。
“看看你留下的部落。一个只知道战争和荣耀的疯子坐在你的王座上,而你,被放逐到了世界的边缘。你守护了什么?你改变了什么?你只是一个逃兵。”
“但你阻止不了我……你什么都阻止不了。这一次,我将完成我的‘净化’……”
“艾泽拉斯,将重归烈焰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