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伊利丹倒下的地方,只剩下一滩邪能和恶魔之血的污迹,很快就会被新雪盖住。
山顶上,只剩下他,和那座越来越近的尖塔。
霜之哀伤在他手里安静下来,剑身上的符文闪着幽光。
而在百米外的一块冰岩阴影里,另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希尔瓦娜斯没有走。
她藏在阴影里,收敛了所有气息,连亡灵本身的气息都压到了最低。
她的目光锁着那个向上爬的背影,像在看一件自己的东西。
刚才那一箭,不只射伤了阿尔萨斯的身体。
她能看到,他每走一步都比之前更沉,甚至有一次膝盖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受伤了。
希尔瓦娜斯嘴角动了动。
很好,她要看的就是这个。
她要亲眼看着这个男人怎么走上他的加冕典礼,又是怎么被他追求的力量给吞掉。
她要看清这股力量的每个细节,每个弱点。
通往顶端的螺旋阶梯不长,但阿尔萨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脚下的冰里有光在流动。
“回来吧,我的孩子。”
耐奥祖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命令的口气,只剩下疲惫,甚至还带了点期盼。
他好像也费了很大力气,才能把自己的声音传到这里。
阿尔萨斯没回答,只是继续向上走。
他没力气,也不想跟那个老兽人吵。
他只想快点结束。
他停下脚步。
一个穿着圣骑士铠甲的高大身影,挡在他面前的阶梯上。
那身影有点虚,周围散发着金色的光,在这片只有黑白蓝三色的地方很显眼。
乌瑟尔。
“回头吧,孩子。”
幻影开口,声音里满是痛惜,“圣光还没有完全抛弃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阿尔萨斯看着他,头盔下的脸没什么表情。
“来得及?”
他开口,声音很沙哑,“回到哪里去?回到那个软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人民变成怪物的王国吗?回到那个只会祈祷,却对瘟疫束手无策的白银之手吗?”
“那不是你的错,”乌瑟尔的幻影摇头,金光也跟着晃了一下,“那是天灾的罪孽。你承担了不该你承担的重担。”
“不该我承担?”阿尔萨斯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想直接穿过幻影,“我是洛丹伦的王子!守护我的人民,就是我的责任!当我决定净化斯坦索姆的时候,你在哪里,乌瑟尔?你和你的圣光,除了指责我,还做了什么?”
“圣光不是用来屠杀的武器,阿尔萨斯!那是拯救,是信仰!”
“拯救?你的拯救就是看着一座城市的人民全部变成行尸走肉吗?我的信仰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我的王国!哪怕弄脏自己的手!”
阿尔萨斯向前踏出一步,直接撞向了乌瑟尔的幻影。
就在他身体碰到那片金光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灼痛感传来!
“滋啦——”
他身上的盔甲和金光接触的地方,冒起了黑烟。
圣光!
这曾是他最骄傲的力量,现在却成了最狠的酷刑。
他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头盔下的魂火闪了一下。
“看到了吗?阿尔萨斯!”
乌瑟尔的幻影声音里带着悲痛,“圣光仍在试图净化你!它没有放弃你!它在回应你的灵魂深处,那个真正的你还在!”
“净化?”
阿尔萨斯低吼,他抬起头,声音里是被背叛的愤怒,“不,这是惩罚!这是对我做了你不敢做之事的惩罚!它在嫉妒我!嫉妒我比你们这些伪君子更果断,更有效!”
“我净化了斯坦索姆!我追杀到了这里!我终结了一切威胁!”
“我拯救了他们!”
他咆哮着,强忍着剧痛,又一次,狠狠的撞进了乌瑟尔的幻影里!
“啊——!”
金光穿身而过,他感觉灵魂空了一块,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乌瑟尔的幻影在他身后,随着风慢慢散去,只留下一声叹息,飘在风里。
“……我……辜负了你……”
阿尔萨斯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捂着胸口,那里感觉空了一块,冷风正从那个洞里呼呼往里灌。
远处的阴影里,希尔瓦娜斯看着这一切。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弱者的自我感动。
她想。
所谓的拯救,不过是把所有人都拖进和他一样的地狱罢了。
可笑的是,他自己却把这当成了功绩。
阿尔萨斯不再管那点余痛,走完最后的阶梯,踏上了冰冠冰川最高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冰晶,立在他面前。
冰封王座。
透过半透明的冰,他能清楚看到,里面悬浮着一套刻着符文的萨隆邪铁盔甲,还有那顶传说中的统御头盔。
耐奥祖的灵魂,就被关在里面。
一股力量,正从那块巨大的冰晶里渗出来,呼唤着他,引诱着他。
他一步步走近,伸出手,想去摸那冰冷的晶壁。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冰晶的时候。
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他和王座之间。
一个穿着法师长袍的女人,有一头金色的长发。
吉安娜。
她没看他,只是背对着他,看着那冰封的王座,肩膀在轻轻发抖。
“阿尔萨斯……”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却清楚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阿尔萨斯的手停在半空。
他头盔下的蓝色魂火跳动起来。
“你还记得吗?在达拉然,你对我说,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你还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
吉安娜的幻影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泪,眼里却带着他熟悉的那份温柔和期盼。
那眼神,曾经是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我们回家,好不好?”
“这里太冷了。”
“我们回洛丹伦,回到有阳光的地方去。我们可以重建家园,就像你一直想做的那样。我们可以……”
她向他伸出手,手心好像还带着温度,能融化这整个冰川。
阿尔萨斯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了在达拉然魔法花园里的笑声,想起了冬幕节的炉火,想起了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和头发上好闻的味道。
那些属于人的记忆,烫得他灵魂一阵抽搐。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颗早就不跳的心脏,传来一阵阵抽痛。
有那么一下,他真的想握住它。
他向前挪动了半寸。
远处的希尔瓦娜斯看在眼里,心里满是鄙夷。
果然,还留着凡人的感情。
这就是最大的弱点。
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居然会动摇。
“不。”
阿尔萨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半寸的移动,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身体都在发抖。
“那个阿尔萨斯,已经死了。”
“死在了斯坦索姆。”
他一字一顿的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吉安娜幻影眼里的温柔消失了,只剩下悲伤。
“不,他没死。”
“他只是迷路了。”
“我来带你回家,阿尔萨斯。我一直在等你。”
她微笑着,泪水滑落,在半空中就结成了冰晶,碎在地上,那声音特别刺耳。
“滚开!”
阿尔萨斯低吼一声。
一股黑暗能量从他体内涌出,冲在吉安娜的幻影上。
他不能再看了,再看一眼,他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决心就会动摇。
那份温暖,连同那个笑脸,被能量冲散,消失在风里。
周围又安静下来。
阿尔萨斯大口的喘着气,他杀死了乌瑟尔的期盼,又赶走了吉安娜的温柔。
他高高举起了霜之哀伤。
就在他要挥下剑的前一刻。
冰封王座的顶上,那个本该空着的地方,一个威严的身影悄悄出现。
他头戴王冠,身披王袍,是洛丹伦的国王,泰瑞纳斯·米奈希尔二世。
是他的父亲。
幻影没看他,只是用悲伤的眼神,看着脚下这片冰封的土地,看着那些曾经是他的子民,现在却变成了行尸走肉。
然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个声音,阿尔萨斯在自己的圣骑士加冕典礼上听过,也在他亲手把剑插进父亲胸口时,最后一次听过。
“我的儿子。”
“在你出生的那天,整个洛丹伦的森林,都在低语着你的名字……”
“阿尔萨斯。”
阿尔萨斯举着剑的动作停住了。
他头盔下的魂火剧烈跳动。
“……我骄傲的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成为正义的化身。”
父亲的幻影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悲哀。
“你要记住,我们是以智慧和力量统治着国家……但我知道,你最强大的武器,是你爱民如子之心。”
“总有一天,我的生命将抵达终点,而你,将加冕为王。”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爱民如子之心?
他做到了!
为了他的人民,他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他的荣耀,他的圣光,他的爱情,他的灵魂!
他比任何人都爱他们,所以他才要亲手终结他们的痛苦,赐予他们永恒!
而现在,他将获得统治这一切的力量!
这才是答案!
这才是王道!
“父亲……”
阿尔萨斯低语着,声音听起来很古怪。
“王权没有永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一剑上。
“啊——!”
他咆哮着,手里的霜之哀伤狠狠的劈在了巨大的冰晶上!
“轰——!!!”
一声巨响。
巨大的冰晶应声而裂,裂痕迅速蔓延到整个冰山。
封王座,碎了。
随着冰晶的碎裂,被囚禁了数千年的盔甲和头盔,从空中掉下来,砸在阿尔萨斯面前的地上。
一股强大的死亡之力扑面而来。
他松开手,霜之哀伤掉在地上。
他看着面前那顶古朴的头盔,那上面盘踞的寒气,比整个诺森德的冬天加起来还要冷。
他伸出手,那只戴着黑色金属手套的手,第一次抖了起来。
他缓缓的,拿起了那顶冰冷的统御头盔。
在他将头盔举到自己面前,快要戴上的前一刻。
他的脑中,最后一次闪过吉安娜的脸,和父亲临死前那不敢相信的眼神。
然后,他把头盔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嗡——!”
在头盔接触到他头颅时,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阿尔萨斯的意识被拖入一片黑暗,一个兽人萨满的一生,从德拉诺的荣耀,到被基尔加丹欺骗的痛苦,再到被关在寒冰里的无尽岁月,疯狂的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耐奥祖的灵魂。
“你将成为我的容器!你的身体,你的力量,都将属于我!”
耐奥祖的意志咆哮着,要吞噬他。
阿尔萨斯的意识快要被撕碎了,但他那份王子的骄傲,和弑父夺权后扭曲的信念,让他发出了最后的反抗。
“不!”
“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
他的意志坚硬而冰冷,反过来冲向了耐奥祖的灵魂,“我们,将合为一体!你的力量和智慧,将为我所用!”
两个灵魂,在这片精神的混沌中,疯狂的撕扯、碰撞,最后被碾碎,融合成了一个全新的东西。
混乱平息。
黑暗退去。
冰冠冰川之巅,阿尔萨斯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蓝色火焰,比之前更深了。
“现在……”
一个全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冰原。
那声音混合了阿尔萨斯的年轻坚决,和耐奥祖的苍老威严,形成了一种冰冷的君王之语。
“我们是一体了。”
他缓缓的,坐上了那由碎冰重新构成的王座。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一旁的霜之哀伤,轻轻的,把这把魔剑横放在自己腿上。
他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但在这一刻,整个诺森德,每一个亡灵天灾的成员,从最低等的食尸鬼到强大的死亡骑士,都停下了动作。
它们空洞的眼眶中,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它们的主人,回归了。
一股无声的骚动在整个亡灵大军中蔓延。
它们抬起头,朝向冰冠冰川的方向,发出了无声的欢呼。
而在那片阴影中,希尔瓦娜斯缓缓直起身。
她看着王座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眼中只有冰冷。
他赢了吗?
不。
他只是从一个囚笼,走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囚笼。
一个被过去、被力量、被王座本身所囚禁的……囚犯。
真正的胜利者,从不坐上那张冰冷的椅子。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她现在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能撬动这个世界的天灾军团。
希尔瓦娜斯最后看了一眼王座上的新王,无声的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王座……
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