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吹鼓了每一面破烂的船帆。
这些船,一部分是兽人连夜从人类废弃港口里拖出来的破烂货,船壳上全是藤壶和烂洞,另一部分是用灰谷森林边上的巨木临时捆起来的木筏,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一堆勉强能浮在水上的柴火。
整支舰队在风浪里晃晃悠悠的,但透着一股凶悍劲。
萨尔站在旗舰的甲板上,这艘抢来的联盟战舰还没来得及抹掉船舷上褪色的狮子徽记,只是在破损的主帆上,用兽血和红油漆,草草画了个狰狞的部落标志。
毁灭之锤就靠在他腿边,摸着冰冷的金属,他心里安稳了点。
海风吹着他的黑发,带来一股鱼腥味。
萨尔对未来有些迷茫。
他们成功离开了洛丹伦那片伤心地,可希望真的在海的另一边吗?
萨尔不止一次问自己。
他想起在收容所里,那些同胞们麻木空洞的眼神,又想起格罗马什将战斧插入土地时,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他不能错,他赌上的是整个种族的未来。
就在这时,了望塔上的兽人嚎了一嗓子,那声音里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西边!大酋长!西边有船!”
差不多同一时间,另一支船更多、更好看的舰队上,了望手刺耳的喊声也划破了航行的单调。
“船队!右舷方向,发现不明船队!”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一把从身旁的护卫手里拿过望远镜。
她一夜没睡,眼下发青,海上的颠簸让许多从内陆来的幸存者都病倒了,船舱里一股呕吐物的酸臭味,气氛很差。
当她费力调着焦距,看清远处那些又黑又怪的船影时,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拼凑的、怪异的船帆上,印着一个血红色的徽记,她忘不了。
部落。
“是兽人!”
“天呐,是那些绿皮怪物!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甲板上的士兵们一下就炸了锅,骂声和拔武器的声音混在一起。
士兵们本来就又累又怕,现在脸上只剩下仇恨。
他们刚从亡灵天灾手里逃出来,家园成了废墟,亲人变成了行尸走肉,现在,又遇上了另一群刽子手。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断了胳膊、脸上有旧伤疤的老兵吼道,“他们不是被我们关起来了吗?”
“准备战斗!所有人,准备战斗!”
一个穿着银色铠甲的骑士队长拔出长剑,他正是当初在斯坦索姆城外,少数听从了乌瑟尔命令、拒绝屠城而幸存下来的骑士之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哑,“为了洛丹伦!为了联盟!”
吉安娜放下望远镜,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片大海上。
她身后,是洛丹伦最后的幸存者,是无数拖家带口的平民。
他们没有退路,更经不起一场海战。打起来,这里就成了海上坟场。
部落舰队也发现了他们,一点没藏着敌意。
咚!咚!咚!
巨大的战鼓声从海对面传来,鼓点充满了野性,敲在每个联盟士兵的心上。
“大酋长!”
格罗马什·地狱咆哮提着血吼战斧,大步冲到萨尔身边,他那双红眼睛里全是兴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是人类!是那些把我们关进笼子的看守!萨尔,这是元素之灵的指引!是它们赐予我们的猎物!”
他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露出尖牙,“让我们碾碎他们!把他们的船砸成碎片!我闻到了,那船上有个法师,一个强大的女法师!我要用她的头骨来当酒杯!”
“吼!”
周围的战歌兽人吼了起来,纷纷举起生锈的武器,用斧背敲着木盾,声音震天响。
“安静!”
萨尔抬起一只手,声音不高,但很有用。
他制止了格罗马什的冲动,也压下了周围的吵闹。
战鼓声停了,但兽人们的呼吸依旧粗重,眼睛死死盯着远方的人类舰队。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格罗马什。”
萨尔沉声说道,目光也锁定在远方的舰队上。
“但他们挡住了我们的路!”
格罗马什的呼吸很粗重,他一把抓住萨尔的肩膀,低吼道,“而且他们是人类!是他们只会带来灾祸和背叛!你忘了我们在收容所里的日子了吗?忘了他们是怎么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我们的吗?忘了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们不配活下去!”
萨尔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波涛,看到了对面那艘领头的白色帆船,也看到了那个站在船头的蓝色身影。
他能看到对方的戒备和敌意,和自己这边一样,随时都可能打起来。
仇恨的种子,在两族之间埋得太深了。深到只要一个照面,就能重新点燃大火。
“格罗马什,”萨尔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们的目标是卡利姆多,是建立我们自己的家园。在这里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就算赢了,我们又能剩下多少人去建设我们的新世界?我们的人民,再也经不起无谓的消耗了。”
“无谓?”格罗马什的音量又提了起来,“复仇怎么会是无谓的?萨尔,你的血液里流着霜狼的荣耀,别让那些人类的教条把它给冲淡了!”
另一边,吉安娜那边压力也很大。
“普罗德摩尔女士!”
那名骑士队长走到她身边,急切的说道,“我们必须先动手!兽人只懂暴力,我们一犹豫,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让我们用法师的炮火给他们一个教训!”
吉安娜攥紧了法杖。她不想打,但她别无选择。
她必须保护她的人民。
“法师部队,”她终于下了决心,声音在海风里有点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准备奥术炮,目标敌方旗舰!不要主动攻击,但如果他们跨过警戒线,就立刻开火!”
“弓箭手,上箭!所有战斗人员,各就各位!”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甲板上一片忙乱但有序。
法师们手里聚起了奥术能量,闪着光。
两支舰队在海上慢慢靠近,互相戒备。
炮口对准了兽人,法师们也盯紧了他们。
空气都僵住了,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
就在这时。
天,突然暗了。
天色黑得很快,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
刚才还起伏的海面,一下就平了,像块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怪相。
战鼓声停了。
士兵们的叫喊也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上万只乌鸦冒了出来,盘旋着聚成一个人形。
那个人影穿着一件厚重的斗篷,从空中慢慢落下,最后落在了两支舰队之间的海面上。
他脚尖点着水面,没沉下去。
是那个先知。
“愚蠢的凡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心头一震。
吉安娜心里一慌,捂住了胸口。
萨尔身后的格罗马什,也把那句“装神弄鬼”给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感觉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你们的仇恨,你们的战争,在真正的黑暗面前,不过是孩童无聊的争吵。”
先知麦迪文张开双臂,他的斗篷下好像藏着星空,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当世界即将被吞噬时,你们这点仇恨的火苗,连一缕青烟都算不上。”
“你到底是谁?”
萨尔向前一步,握紧了毁灭之锤,大声质问,“你把我们引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我?”
先知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满是沧桑和后悔,“我是一个犯下大错的幽灵,回来偿还我的罪孽。一个将恶魔引入这个世界的罪人。”
他没有理会萨尔的震惊,而是抬起手,指向东方,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看看吧,看看你们共同的,也是真正的敌人。”
一道绿色的邪能光柱冲天而起,撕开了天边。
即便是隔着遥远的海洋,那股邪恶的能量也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兽人舰队中,一些年老的兽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股能量勾起了他们血脉中最黑暗的记忆。
一个巨大的身影在光柱里隐约能看到。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下一秒,魔法城市达拉然,就在那只手下,悄无声息的没了。
没爆炸,也没声音。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变成了粉末。
那座悬浮在空中的魔法之城,连同它所有的光辉与历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吉安娜瞳孔一缩,张着嘴发不出声。她感觉自己魂都丢了。
达拉然……
她的家,她的魔法启蒙之地,她的导师,那个像父亲一样慈祥的安东尼达斯……
“不……不!”
她终于尖叫了出来,双腿一软,扶着船舷才没有倒下,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
东部王国,真的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了。
萨尔的身体也在发抖。
他闻到了那股邪能的臭味,那是兽人的噩梦。
正是这股力量,诅咒了他的种族,让他的父亲和无数同胞沦为只知杀戮的奴隶。
他终于明白,先知口中的“更大的威胁”是什么了。
污染者,阿克蒙德。
他降临了。
“燃烧军团回来了。”
麦迪文的声音就像在宣布末日,“他的目标,是世界之树诺达希尔。他要吸干它的能量,让这个世界彻底枯萎。”
“你们的仇恨毫无意义。”
麦迪文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萨尔和吉安娜的脸上一扫而过。
“去卡利姆多,去海加尔山。联合起来,或者,一同灭亡。”
说完,他的身影变成乌鸦飞走了。
天空恢复了明亮,海面也重新开始翻涌,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远处那道绿光,还有达拉然消失的画面,刻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甲板上一片死寂。
格罗马什放下了战斧,脸上的表情从嗜血变成了震惊和愤怒。
吉安娜和萨尔隔着海对视。
这一次,他们眼里不光是仇恨和戒备,还多了些恐惧和茫然。
……
卡利姆多大陆。
海加尔山顶,月光照着。
泰兰德·语风跪在月神殿的泉水前祈祷。
作为暗夜精灵的领袖,月之女祭司,她守护这片古老的森林,已经有上万年。
今晚,月神艾露恩的低语听着有点不对劲。
泉水起了涟漪,月亮的倒影也扭了。
泰兰德的心也跟着揪紧。
就在她闭上眼,想和月神进行更深层沟通时,一个陌生的声音闯进了她的脑子。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古老而疲惫。
“燃烧军团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了艾泽拉斯。”
泰兰德睁开眼,手里已经握住了月刃,她警惕的环顾四周,神殿里没人,只有月光洒下,很安静。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我是先知。”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我是来警告你的,月之女祭司。阿克蒙德来了,他的目标是诺达希尔。”
“我不需要一个来历不明的幽灵来教我做事。”
泰兰德的声音冰冷而高傲,“暗夜精灵会独自保卫我们的家园,就像过去一万年一样,我们不需要任何外人的干涉。”
“独自?”
先知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无法独自对抗他。你必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人类和兽人正在向这里赶来,他们将是你的盟友。”
“盟友?”
泰兰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在神殿中踱步,“那些短命、鲁莽、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种族?他们只会给我们的圣地带来战火和亵渎!我记得很清楚,正是那些绿皮的兽人,用他们肮脏的斧头,杀死了半神塞纳留斯!我绝不会和刽子手为伍!”
“你的骄傲会毁了你,也会毁了这个世界。”
先知的声音渐渐远去,“当腐烂爬上你的脚下时,再考虑我的话吧。”
梦醒了。
泰兰德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跪在月光下。
她对那个预言嗤之以鼻。外来者只会带来灾难,这是万年不变的真理。
然而,一名哨兵跌跌撞撞的冲进了神殿,她扑倒在地,身上全是发臭的黑泥,好看的盔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高阶女祭司!”
哨兵的声音发着抖,“灰谷……灰谷的森林……”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的唾沫都带着黑色的丝线。
“天灾军团……他们登陆了!他们在腐蚀大地!树木在哀嚎,动物在死去!一切……一切都在腐烂!”
泰兰德瞳孔一缩。
先知的话,这么快就应验了。
腐烂,已经到了脚下。
她冲出神殿,站在山边。
远处的绿色林海,出现了一块块黑灰色的疤,还在变大。
她能感觉到,大地在痛苦的呻吟,那是她从没听过的悲鸣。
她转身,快步走向圣山的深处,走向那片沉睡的林地。
为了修复上古之战留下的创伤,德鲁伊们沉入了翡翠梦境,一睡就是万年。
泰兰德站在一个被藤蔓缠绕的大洞穴前,举起一个号角。
塞纳留斯之角。
她吸了口气,用力吹响了号角。
号角声穿过森林,传进了梦境里,唤醒着那些沉睡了万年的灵魂。
洞穴深处,一片寂静。
只有号角的回音在林间飘荡。
泰兰德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已经来不及了吗?
难道连德鲁伊们也……
就在她快放弃的时候,洞穴最深处,一个长满苔藓和藤蔓的身影,动了一下。
盖在他身上的藤蔓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他坐了起来,长发像苔藓,头上有对鹿角。
他睁开眼,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深沉。
大德鲁伊,玛法里奥·怒风。
他没有看泰兰德,而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身下的土地上。
一股剧痛从他指尖传来,让他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森林的哭泣,大地的灼痛。
“大地……”
他的声音沙哑,好像万年没说过话,“它在……哭泣。”
泰兰德快步走到他面前,眼眶通红。
“燃烧军团回来了,我的爱人。”
玛法里奥抬起头,看着她,又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眼神变了。
“我感觉到了。”
“阿克蒙德。”
他站起身,万年的沉睡没有让他有丝毫的迟缓。
一股愤怒的风在他身边刮起,吹动了洞穴里的落叶。
“唤醒所有德鲁伊。”
他下达了命令,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要与他们决一死战。”
玛法里奥的目光转向东方,穿过群山,望向海岸。
“那个先知说得对。”
他的声音在林间回响,带着风暴的预兆。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泰兰德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蔓延的瘟疫,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盟友”,会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