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谷,圣光之愿礼拜堂。
厚重的橡木门“?”的一声被撞开,卷着外面的风雪和冷气。
一个年轻的见习骑士想上前拦一下,直接被来人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到旁边的墙上,半天没站稳。
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王子冲了进来,他脚上的铁靴踩在光亮的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像一下下的砸在人心上。
他金色的头发被雪水打湿,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因为愤怒,五官都快拧到了一起。
他身上的铠甲全是划痕,上面干掉的血迹是暗红色的,一股铁锈和尸体的味儿扑面而来。
“乌瑟尔!”
阿尔萨斯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圣光雕像前,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乌瑟尔·光明使者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他旁边,另一位资深的圣骑士,加文拉德,皱起了眉头。
“阿尔萨斯,注意你的仪态。”
乌瑟尔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这里是圣光之地,不是你的练兵场。”
“仪态?”
阿尔萨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都是血腥味。
“去他的仪态!安多哈尔!你去安多哈尔看看!那里还有活人吗?!”
他几步冲到乌瑟尔面前,隔着头盔都能感觉到他喷出来的热气。
“我刚从那儿回来!镇民在啃自己亲人的骨头!我亲眼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她已经变成怪物孩子的腿在啃!你让我谈仪态?”
加文拉德上前一步,手按在阿尔萨斯的肩甲上。
“王子殿下,冷静一点。乌瑟尔大人正在处理。”
“处理?”
阿尔萨斯一把甩开他的手,“怎么处理?派几个骑士去念悼词吗?克尔苏加德,那个诅咒教派的杂碎!他把整片土地都变成了墓园!那些粮仓里的谷物,全都染上了瘟疫!每一粒麦子都是一个杀人凶器,乌瑟尔!每一粒!”
他指着北方的方向,手指抖得厉害。
“我们净化了一批,烧了一批,可那些怪物就像地里长出来的韭菜,割完一茬又一茬!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我们是在用圣水去扑灭一场森林大火!”
乌瑟尔就这么安静的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着阿尔萨斯眼睛里烧着的那团火,那火很纯粹,也很正直,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抬起手,重重的拍在阿尔萨斯的肩甲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我都知道了。”
乌瑟尔的视线越过王子的肩膀,看向礼拜堂外灰蒙蒙的天。
外面阴云密布,看不到一点太阳。
“白银之手骑士团,不会让亡灵天灾在洛丹伦的土地上横行。”
他没再看阿尔萨斯,转身走向指挥台,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洛丹伦地图。
他拿起一支羽毛笔,在一份羊皮纸命令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动作很快,没有一点犹豫。
“加文拉德,你立刻带两个骑士小队,去支援提里奥的防线。壁炉谷的防务暂时由我接管。”
“是,大人。”
加文拉-德看了看阿尔萨斯,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乌瑟尔这才将另一份签好字的命令文书递给阿尔萨斯。
“我会立刻增派三个骑士小队前往安多哈尔,全部归你指挥。”
他看着阿尔萨斯。
“去吧,孩子。让那些行尸走肉,见识圣光的力量。”
阿尔萨斯接过命令,导师的果断和信任让他心里的火气平复了不少。
他用力点头,眼里的怒火变成了杀气。
“谢谢您,乌瑟尔导师!有您作为后盾,任何邪恶都将被我们铲除!”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礼拜堂。那脚步,重新充满了力量。
厚重的木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礼拜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乌瑟尔的肩膀一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戴着金属手套的手重重撑在冰冷的指挥台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坚毅和沉稳,一下子垮了。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
安多哈尔的报告他看得比阿尔萨斯更早,更详细。
那些冰冷的文字写出来的惨状,比阿尔萨斯吼出来的要恐怖一百倍。
报告里说,一个被感染的农夫,在完全转化前,用斧子砍下了自己的双手,哀求骑士杀了他,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想要吃掉自己妻女的欲望。
圣骑士们用圣光净化,烧毁尸体,但瘟疫的蔓延速度,远远超过了他们净化的速度。
就像一场永远扑不灭的野火,今天烧尽一片,明天又在另一片土地上烧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巨大的圣光三叶草雕像。
圣光温暖、纯净,是他一辈子的信仰。
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光,有点远。
远得不真实。
……
夜深了。
壁炉谷的营地陷入沉睡,只有巡逻骑士的脚步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乌瑟尔的密室里,壁炉的火焰静静跳着。
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火光把墙上挂着的战锤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里没什么不对劲。
但乌瑟尔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一个影子,就站在房间最暗的角落里,像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人全身都罩在黑色的兜帽长袍下,脸上是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他身上的气息很怪,既有圣光的味道,又带着暗影的虚无,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毛。
“乌瑟尔大人。”
那个影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的扎进乌瑟尔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魔力。
“您看到了,单靠圣光,是解决不了这场瘟疫的。”
乌瑟尔没动,连头都没转过去。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黑袍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但还是保持着距离,“重要的是,我能给您提供一个……更快的解决办法。”
黑袍人抬起手,手掌也藏在黑袍里。
一抹绿色的光,在他掌心亮了起来。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水晶,拳头大小,散发着让人很不舒服的能量。
绿光照到的地方,壁炉的火光都暗了几分,屋子里的暖气好像被吸走了,变得又冷又死寂。
水晶里,好像有无数痛苦的影子在转圈尖叫,但又被一种更强的力量死死地捆在里面。
那是一种能“净化”一切的力量。
用彻底的毁灭来完成的“净化”。
“这是……什么?”
乌瑟尔的声音变得很干。
“这是根除。”
黑袍人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圣光净化一个被感染的人,需要好几个圣骑士一起动手。而它,只需要一下,就能‘净化’一整片被污染的土地。”
“不留活口,不留尸体,不留瘟疫。只留下……干净的土地。”
乌瑟尔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理智,他一辈子的信仰,都在脑子里尖叫,告诉他这是邪路,是比亡灵天灾更可怕的东西。
可是……
安多哈尔的惨状,那些被瘟疫扭曲的妇孺,那些冲上去又不断倒下的骑士……一幕幕画面在他脑子里闪。
如果能用一种方法,彻底结束这一切……
“常规的手段,只能对付常规的敌人。”
黑袍人好像看穿了乌瑟尔的心思,“面对天灾,就需要非常规的力量。”
“阿尔萨斯王子很有热情,但他太年轻,太冲动。他想用圣光烧光黑暗,但最后只会把自己和洛丹伦的未来一起烧成灰。”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乌瑟尔心里最软的地方。
“而您,乌瑟尔大人,您不一样。”
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您有足够的智慧和经验来控制这一切。您能做出……最艰难,也最正确的选择。”
黑袍人没有再多说。
他手掌一翻,那块绿色的水晶不见了。
他向后退去,又融进了房间的阴影里。
只留下一句话,在乌瑟尔的耳边响着。
“当您需要的时候,它会出现的。”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乌瑟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个石头雕像。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一张落了灰的书桌前。
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皮面日记。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它了。
他翻开日记,在摇晃的烛光下,拿起羽毛笔。
墨水在纸上晕开,他写道:
“我必须找到一种能彻底终结天灾的方法。”
笔尖停了一下,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哪怕……那方法会玷污我的圣光。”
他的笔迹不再像以前那么有力,而是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阿尔萨斯还太年轻,他不能走上这条路。他的灵魂必须保持纯净,他是洛丹伦未来的希望。”
“这份罪孽,这份肮脏,必须由我来背负。”
“为了艾泽拉斯。”
写下最后几个字,他停下了笔。
烛光照着他的侧脸,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幅画面清楚的浮现出来。
很多年前,暴风城的光明大教堂里。
一个金发的孩子,只有七八岁,正努力伸出小手,想要感受圣光的力量。
“乌瑟尔导师,我感觉不到……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孩子的声音里满是沮丧。
他走过去,用自己宽厚的手掌,盖住那只小手。
“圣光,阿尔萨斯,它不在外面,它在你心里。你要相信它,它才会回应你。”
在他的引导下,一团很弱的、暖洋洋的金色光芒,终于在孩子的掌心亮了起来。
孩子发出了惊喜的欢呼,那笑容,比中午的太阳还亮。
乌瑟尔猛地睁开眼。
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丝痛苦从他坚毅的脸上划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合上日记,把它重新锁回抽屉的最深处,像是在埋掉一部分的自己。
第二天,天刚亮。
圣光之愿礼拜堂的钟声准时敲响。
乌瑟尔·光明使者穿着他那身擦得锃亮的金色铠甲,手里拿着银白色的战锤,准时出现在晨祷的仪式上。
他站在所有白银之手骑士的最前面。
“圣光啊,请赐予我们力量,让我们荡涤世间一切黑暗!”
他的声音洪亮、庄严,充满了不容怀疑的信念。
温暖的圣光从穹顶洒下来,照着他高大的身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每一个骑士的身上。
他看起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神圣。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位圣光的化身,已经在昨天夜里,把自己的灵魂押给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