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丹伦的夏日,王城花园的训练场上,空气闷热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黏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铛——!”
又一次震耳欲聋的撞击。
战锤与长剑交迸的火星,照亮了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王子年轻而不甘的脸。
虎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剑柄,整条右臂都在嗡鸣。
他被这股蛮横的力量震得连退三步,脚下的石板被踩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糊住了他的金发,黏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你的剑,只想着向前。”
对面的乌瑟尔·光明使者,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他单手提着那柄巨大的战锤“正义之击”,呼吸甚至没有一丝紊乱,高大的身躯站在那里,就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壁垒。
“只想着赢,就会忽略身后的万丈深渊。”
“我只想赢!”
阿尔萨斯低吼一声,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战争不是比武,导师!面对兽人的战斧,难道还要考虑退路吗?难道不应该用更强的力量,在他们劈碎我们之前,先劈碎他们吗?”
他压下手臂的颤抖,双手重新握紧剑柄,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腿,再次发起了冲锋。
他受够了这种无力感!
他是洛丹伦的王子,未来的国王,他不能输!
剑刃撕裂空气,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角度刁钻,直奔乌瑟尔几乎没有防备的侧腰。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然而,乌瑟尔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手腕一沉,看似缓慢地将战锤的锤柄向上轻轻一迎。
“叮!”
一声轻巧得令人绝望的脆响。一股远比刚才更加恐怖的巧劲顺着剑身传来,阿尔萨斯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狠狠扭了一下,长剑再也握不住,脱手飞旋着向空中抛去。
“哐当!”
长剑落地,在寂静的训练场里回响。
一切都结束了。
阿尔萨斯僵在原地,瞪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胸膛剧烈起伏。
屈辱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乌瑟尔缓步走来,那只戴着厚重金属手甲的手掌,沉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阿尔萨斯。”
“我还是太弱了……”
阿尔萨斯的声音沙哑,他低着头,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不想让乌瑟尔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导师,我到底要怎么做?我每天都在练,比谁都努力,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够?”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里面全是急躁。
“我怎么才能有您,或者图拉扬将军那样的力量?在黑石山,他一个人就拦住了一队兽人!那才是真正的力量!那才是圣骑士该有的样子!”
“该有的样子?”
乌瑟尔问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有点累。
“图拉扬的身后,是无数兽人和联盟士兵的尸体。你只看到他拦住了兽人,没看到他身边倒下的战友,也没听过他在夜里为死人祈祷时候的声音。”
乌瑟尔没再说话。他看着眼前的王子,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现在满脑子都是对力量的渴望。
他的眼神好像穿过了阿尔萨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战场。
“力量,是用来守护的。”
乌瑟尔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顿的,“圣光是你心里的信念,是让你在黑地方不走错路的规矩。它不是你拿来显摆胜利的武器,阿尔萨斯。更不是让你拿来争强好胜的家伙。”
他的手从阿尔萨斯的肩上滑落,不自觉地握住了自己腰间悬挂的圣契。
圣契的封皮上,有一道陈旧的划痕,那是第二次战争时,一头恶魔的爪子留下的。
“永远,永远不要沉迷于力量本身。”
乌瑟尔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那条路的尽头,只有毁灭。”
阿尔萨斯不懂。为什么导师在说起圣光与力量时,总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沉重?
强大的力量,不正是圣骑士荣耀的最好证明吗?
“去休息吧。”
乌瑟尔转过身,“今天下午,库尔提拉斯的客人就要到了,别失了王子的体面。”
阿尔萨斯捡起自己的剑,剑柄上还残留着乌瑟尔锤柄的印记。
他默默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心中的困惑与不甘,像一团火,越烧越旺。
穿过花园,在喷泉旁,他看到了那个让他心头火焰稍稍平息的身影。
一袭海蓝色的长袍,栗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飘动。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
她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阿尔萨斯,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
“阿尔萨斯!”
“吉安娜。”
看到她,阿尔萨斯脸上的阴霾顿时消散大半,他快步走了过去,“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达拉然那些老法师舍不得放他们最宝贝的天才出门呢。”
吉安娜俏皮地歪了歪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额头上还未干的汗珠。
“安东尼达斯大师说,再厉害的法师也需要假期。而且,洛丹伦的阳光可比达拉然的魔法穹顶舒服多了。”她上下打量着阿尔萨斯,“看来,乌瑟尔阁下又给你开了小灶?”
“他总说我心不静。”
阿尔萨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顺势向她抱怨起来,“他总觉得我的剑太有攻击性,可圣骑士不就是为了战斗吗?难道要等敌人杀到面前再祈祷圣光显灵?”
“心不静,人又这么热,”吉安娜的眼眸里闪着促狭的笑意,“或许,你需要一点清凉的东西来降降温。”
她说着,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掌。
她没有看向喷泉,只是对着空气,轻声念诵了一句咒文。
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
空气中湿润的水汽,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水珠,开始向她的掌心汇聚、凝结。
它们盘旋着,以惊人的速度塑造成型。
一朵精巧绝伦的玫瑰花,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
花瓣层层叠叠,闪烁着冰晶的光泽,每一片都蕴含着纯净的魔力。
“送给你。”
她将这朵永不凋零的冰玫瑰递到阿尔萨斯面前,“愿它能让你平静下来。”
阿尔萨斯小心翼翼地接过。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魔法是多么稳定而强大。
他抬起头,望进吉安娜清澈的眼眸里,心脏漏跳了一拍。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他胸中翻涌。
他要守护这份美好。
守护她,守护自己的王国,守护这片土地上所有值得珍视的东西。
为此,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碾压一切威胁的,无比强大的力量!
……
当晚的宫廷宴会,奢华恢弘。
泰瑞纳斯国王高坐于王座之上,阿尔萨斯换上华丽的礼服,站在父亲身旁,接受着贵族们的祝贺。
“我宣布!”
泰瑞纳斯国王举起酒杯,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厅。
“我的儿子,阿尔萨斯·米奈希尔,在完成了乌瑟尔·光明使者的所有教导后,将于下月,正式加入光荣的白银之手骑士团!”
大厅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为了王子殿下!”
“洛丹伦的未来!”
阿尔萨斯微笑着举杯回应,他感受到了荣耀,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的责任。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与不远处的吉安娜交汇。
她正对他举杯,眼中满是祝福与骄傲。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侧门冲进了大厅,他身上的盔甲还带着泥点,脸色苍白。
“陛下!”
他惊慌失措的喊声,让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半。
卫兵立刻上前试图拦住他,但信使却绕开卫兵,冲到王座前,“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北方边境……布瑞尔和周边农场……出现了……出现了奇怪的瘟疫!”
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普通的病!牲畜死了,人也病倒了!田里的庄稼都枯萎了,土地……土地都变成了黑色!”
大厅里一片哗然。
贵族们交头接耳,脸上的喜庆表情被惊愕和担忧取代。
阿尔萨斯的心一沉。
泰瑞纳斯国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他立刻恢复了威严,他看了一眼周围的贵族,沉声呵斥道:“住口!不过是一些牲畜的疾病,竟敢在国宴之上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他转向众人,举起酒杯,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诸位,不过是边境的一点小麻烦,很快就会解决。来,让我们继续为洛丹伦的未来干杯!”
气氛再次被调动起来,但许多人的脸上已经带上了一丝忧虑。
国王对那名信使挥了挥手,压低了声音:“退下,后续情况,私下汇报。”
信使领命,在卫兵的“护送”下,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但阿尔萨斯心里那块阴影却再也挥之不去。
瘟疫?是什么样的瘟疫,能让一个信使不顾一切地闯入国宴?
宴会结束后,夜已深。
乌瑟尔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月光下,他正擦拭着自己那副在战争中伤痕累累的金属手甲。
他摩挲着上面的一道爪痕,那是被一头恶魔留下的。
他想起了那个倒在自己怀里的年轻圣骑士,叫马库斯,一个笑起来很阳光的小伙子。
他临死前还在问,为什么圣光没能救他。
乌瑟尔拿起笔,在一本圣光典籍的空白处,颤抖着写下一行字:“若圣光无法根除黑暗……”
他停顿了许久,最终,笔尖重重落下。
“……是否需要更极致的力量?”
而在王子的房间,阿尔萨斯正凝视着桌上那朵冰玫瑰。
烛光下,它折射出梦幻的光彩。
他要成为一名伟大的圣骑士,他要保护吉安娜,保护他的王国。
他不能像父亲那样,为了所谓的“体面”而对威胁视而不见。
他没有察觉到,在洛丹伦王城阴暗的下水道里,一群穿着黑袍的人正围着一圈幽绿色的火焰低语。
一个领头的人影,声音嘶哑而狂热。
“克尔苏加德……”
“主人……即将归来……”
“北方的礼物已经送达,安多哈尔的粮仓已经准备就绪。丰收的时刻……就要到了……”
更遥远的北方,寒风呼啸的诺森德大陆。
冰冠冰川的顶端,那顶被禁锢在巨大冰晶中的头盔,发出了一声无声的低语。
这声低语不依靠空气,不依靠声波。
它像一道无形的指令,一道冰冷刺骨的意念,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无尽的海洋与陆地。
它精准地抵达了洛丹伦王国境内。
在壁炉谷,在安多哈尔,在那些不起眼的村庄谷仓里。
一袋袋装满了谷物的麻袋,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绿色的寒气,从麻袋的缝隙中逸散出来,又很快消失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