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的硝烟还未散尽，战场上除了伤兵的呻吟，就只剩下乌鸦的叫声。
空气里混着焦臭、血腥和铁锈味，让人反胃。
图拉扬还跪在原地，洛萨的血已经在他冰冷僵硬的手中凝固，像一层粗糙的暗红色蜡。
他一动不动，像个石头人。
“我们……得带他回家。”
卡德加的声音沙哑的像在磨砂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图拉扬身边，脱下了碍事的法师兜帽，一头灰白长发在带着硫磺味的晨风中乱晃。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太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快垮掉的疲惫。
图拉扬重重的点了下头，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与卡德加一左一右，准备将洛萨的遗体抬起，带他离开这片埋葬了他的荣耀，也埋葬了无数人希望的土地。
两人一左一右刚把人抬起来，脸色就都变了。
“该死的，抬不动！”
卡德加喘着粗气，胳膊上青筋都爆了出来，但洛萨的身体也只是在原地沉沉的晃了一下。
图拉扬也咬紧了牙关，圣光用完后浑身发软，感觉自己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抬人了。
洛萨魁梧的身躯，加上那身厚重的王室精工板甲，重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先……先把盔甲卸下来。”
卡德加放弃了，他扶着膝盖，剧烈喘息着，一边看着那件几乎被砸烂的胸甲，“你看，它已经碎了，路上颠簸一下可能就全散架了。”
图拉扬没有异议。他颤抖着手，去解洛萨胸前那块标志性的雄狮胸甲。
毁灭之锤的最后一击几乎将它完全砸碎，扭曲的金属边缘向内翻卷，嵌进了已经冰冷的血肉之中。
这让卸甲的工作变得异常艰难和残忍。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重新揭开导师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图拉扬，卡德加。”
乌瑟尔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光明使者战甲虽然也沾满尘土和血污，但比他们俩要整齐得多。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高大的圣骑士，手持战锤，目光肃穆。
乌瑟尔的脸上看不出喜悦，只有沉痛和尊敬。
“让我们来帮忙吧，”乌瑟尔的声音低沉有力，“总帅的遗体，理应由我们圣骑士团护卫，以最荣耀的方式，将他送回暴风城。”
图拉扬和卡德加的动作同时一僵。
卡德加反应很快，马上站起来，身体不自觉的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在乌瑟尔和洛萨中间。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却尽量放的平缓。
“乌瑟尔大人，感谢您的好意。但是……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时间？”
乌瑟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锐利的目光越过卡德加的肩膀，落在那具被战火蹂躏的遗体上，“战场尚未完全清理干净，部落的残余随时可能反扑。我们必须尽快将总帅带回安全的地方。”
“是的，是的，您说的都对，”卡德加的语速不由得快了起来，“但在所有人面前，他是联盟的至高统帅，是安杜因·洛萨。可对我们而言……他只是我们的老师。请您……请您体谅，让我们这两个不成器的学生，和老师做最后的告别。”
这番话合情合理，充满了悲伤与敬意，让人无法反驳。
乌瑟尔看着眼前这两个几乎是由洛萨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一个力挽狂澜的新任指挥官，一个功勋卓着的宫廷法师，他们眼中的悲痛是如此真实。
乌瑟尔看了看他俩，最后叹了口气。
“好。我们就在那边等你们。但是不要太久，天就快亮了，我们需要尽快撤离这个该死的地方。”
乌瑟尔带着人退到了不远处一块还算干净的岩石旁，但他和他的骑士们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们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盯得他们后背发毛。
“快！”
卡德加压低声音，用气声催促，“我们没多少时间了！他起了疑心。”
图拉扬不再犹豫，他咬着牙，手指再次探入破碎的甲胄边缘，忍受着冰冷锋利的金属割伤皮肤的刺痛，摸索着解开皮带的卡扣。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指尖的触感很不对劲。
不是尸体应有的冰冷僵硬，也不是残存的体温。
那是一种更刺骨的凉，好像还带着非常轻微的震动。
那震动是如此轻微，若非图拉扬的感官因为圣光的淬炼而异常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卡德加。”
图拉扬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来……摸一下这里。”
卡德加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凑了过来。
他看到图拉扬脸色不对，知道绝不是小事。
他顺着图拉扬指引的方向，将自己的手也伸进了那破碎的甲胄缝隙。
触碰到的瞬间，卡德加的脸一下就白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小心翼翼了，双手抓住那块扭曲的金属板，调动起所剩无几的法力加持在双臂上，用尽力气向外一掰！
“咔嚓——！”
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不远处的乌瑟尔和他的手下立刻警惕的望了过来，其中一名骑士甚至握紧了战锤。
卡德加立刻低下头，弯下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装作在整理遗容。
而他和图拉扬的视线，已经盯在了洛萨的胸口上。
两人都僵住了。
战场上那道一闪而逝的光，根本不是幻觉。
在安杜因·洛萨的胸膛上，就在心脏的正上方，一个复杂的符文正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之上。
它由无数发光的细线组成，彼此交织嵌套，像一个立体的星图在缓慢转动。
那光芒非常微弱，时明时暗，却又顽固地存在着。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
“圣光……”
图拉扬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眼里冒出一点希望的火苗，“这是圣光的印记！是神迹！导师的英勇牺牲，得到了圣光的回应，这是赐予他的荣耀烙印！他……他或许还有救！”
作为一个虔诚的圣骑士，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光荣且合理的解释。
这个发现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不。”
卡德加的声音瞬间浇灭了图拉扬刚刚燃起的火苗。
“这不是圣光。”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作为麦迪文唯一的学徒，他接触过的古代知识和禁忌奥秘远超常人。
他见过恶魔的邪能符文，读过上层精灵的魔法典籍，甚至在卡拉赞那座疯狂的图书馆里，窥见过泰坦留下的只言片语。
“这东西……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
卡德加的声音在发抖，他死死盯着那个符文，“它的结构，它的运作方式……太古老了，古老到……让人恐惧。”
他伸出一根发抖的手指。
“别碰！”
图拉扬低吼着想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卡德加的指尖，已经轻轻触碰在了那枚闪光符文最核心的那个光点上。
没有能量爆发，没有奥术洪流，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秒。
两秒。
就在他们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时——
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同时在他们两个人的脑子里响了起来。
它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一个概念，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写入”了他们的意识。
“你曾是泰坦的造物……现在只是工具。
嗡——！
图拉扬脑子嗡的一声，向后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地上，用看怪物的眼神惊恐的看着洛萨那安详的遗体。
卡德加像被烫到一样猛的抽回手，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工具？
工具！
那个声音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最恶毒的诅咒，深深地烙进了他们的灵魂里。
两人呆呆地看着洛萨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安详的面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们在黑石山冰冷的晨风中遍体生寒。
阿拉希血脉……联盟的领袖……凡人之躯对抗部落……原来……原来是这样？
这个想法让图拉扬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刚刚继承的意志，他为之燃烧的圣光，他所敬仰崇拜的导师……难道只是一个被规划好的剧本里，一个高尚的棋子？
他的牺牲，究竟是自由意志下伟大的选择，还是工具完成了使命后的必然报废？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图拉扬痛苦地抱着头，他站起来，双眼通红地指着洛萨的胸口，对卡德加大吼：“我们必须把真相告诉所有人！告诉乌瑟尔！告诉泰瑞纳斯国王！洛萨的身份……这太重要了！这足以改变一切！”
“然后呢？！”
卡德加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他一把冲过去，死死抓住了图拉扬的手臂。
“告诉他们什么？！”
他对着图拉扬咆哮，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的脸上，“告诉他们，我们最伟大的英雄，我们胜利的旗帜，本质上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告诉那些刚刚在战场上失去父亲、丈夫、儿子的士兵们，他们的领袖只是一个被激活的古代兵器？！”
“告诉整个联盟，我们赖以团结的‘雄狮之魂’，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卡德加的每一句话，都砸在图拉扬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让他无言以对。
“图拉扬，你睁开眼看看周围！”
卡德加用力将他的身体掰向另一边，指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默默收敛同伴尸体的士兵们，指着远方联盟的旗帜。
“他们为什么能赢？因为他们相信洛萨！他们相信人类靠自己也能诞生伟大的英雄！他们相信牺牲是有意义的！你现在要把这个信念，从他们心里活活挖出来吗？”
“那比一万个奥格瑞姆的战锤更具毁灭性！联盟会瞬间分崩离析！我们所做的一切，洛萨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图拉扬沉默了。他眼中的狂乱和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悲哀和无力。
他看着卡德加，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我……”
图拉扬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我知道了。”
他重新蹲下身，看着洛萨胸口那枚仍在微弱闪光的符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敬畏，有悲哀，有愤怒，还有一丝对这个世界真实面貌的恐惧。
两人没有再说话，陷入了一种诡异而沉重的默契。
他们默默的，动作轻柔的将那块碎掉的雄狮胸甲重新盖了回去。
他们为洛萨重新扣好每一条断裂的皮带，整理好他身上每一处破损的战甲，尽可能地让他看起来完整而体面。
当他们终于将洛萨的遗体用一面联盟的战旗包裹好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卡德加看着洛萨被战旗覆盖的、安详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秘密将成为他一生的重负。
然后，他的目光下意识的，移向了身旁的图拉扬。
这位新的联盟领袖。
这位在最黑暗的时刻，爆发出太阳般圣光，一击逆转战局的年轻圣骑士。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卡德加的脑子，让他浑身一僵。
洛萨是工具。
那么，在工具损毁的瞬间，完美地接替了他的位置，甚至爆发出更强大、更纯粹力量的图拉扬……
又是什么？
是另一个被激活的工具？
还是……一个升级版？
卡德加看着图拉扬那双依旧燃烧着圣光余烬，却多了几分深沉与疲惫的眼睛，一股寒意让他后背一阵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