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永歌森林血流成河的时候,黑石塔的顶上,另一场阴谋也开始了。
这里的空气不只是热,还很粘,带着一股硫磺和铁烧焦的臭味。
吸一口气,肺就像被沙子烫了一样疼,心跳也一下下变得很重。
布洛克斯·萨鲁法尔的脚步却很轻。
他贴着滚烫的岩壁,安静地走在自己同胞建的堡垒里。
外面,无数兽人战士正在为部落的荣耀卖命,拿命去换土地,而他,却要来处理自己人里的叛徒。
雷德·黑手和麦姆·黑手,那两个跟他们爹一样又蠢又横的家伙,踪迹就断在了这条往上的螺旋通道里。
这里是个禁区,连奥格瑞姆·毁灭之锤都没提过。
奥格瑞姆的命令很简单:盯住他们,看看黑石氏族到底在搞什么鬼。
布洛克斯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监视任务,最多就是收拾几个不听话的家伙。
一扇巨大的黑铁门挡住了路。
门上刻着些扭来扭去的龙形花纹,在火光下看着像在动。
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比邪能还古老,还恶心。
布洛克斯皱起了眉头,他熟悉邪能的味道,是毁灭和腐蚀。
但这股味道不一样,像是烂掉的活物和烧焦的土地混在一起,让人很不舒服。
布洛克斯没敢直接推门,他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听到里面有模糊的说话声,还有液体冒泡的“咕嘟”声。
他用战斧的末端,那块磨光的配重铁,小心的撬开一道小缝。
他没用斧刃,那是战士的荣耀,不是小偷的工具。
他屏住呼吸,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布洛克斯都看呆了。
这里不是什么堡垒,是个巨大的天然火山溶洞,一个孵化间。
洞穴地上,排着几百个巨大的龙蛋。
布洛克斯认得,那是红龙蛋,本该在格瑞姆巴托的山上好好待着。
可在这里,它们全被泡在一个个黑曜石池子里。
池子里的液体很粘,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暗影能量,那股恶心的味道就是从这儿来的。
有些龙蛋已经裂开了,从里面伸出来的,是一些长着多余胳膊腿和鳞片的畸形怪物。
它们的皮是青黑色的,在粘液里痛苦的抽搐。
洞穴中间站着三个人。
雷德和麦姆正兴奋的搓着手,脸上挂着贪婪的笑。
在他们面前,背对着布洛克斯的,是个穿着华丽礼服的人。
黑丝绸上绣着金线,站得笔直,跟周围这鬼地方完全不搭。
“看啊,普瑞斯托领主!”
雷德粗大的嗓门在洞穴中回响,语气里满是讨好,“它们正在改变!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力量!比那些红色的蜥蜴强大多了!哈哈!很快我就会有一支龙喉氏族都比不上的龙骑兵!”
那个叫普瑞斯托领主的人转过身。
他有一头黑长发,长得很英俊,嘴角带着点贵族式的微笑。
他是个……人类。
布洛克斯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人类贵族,在黑石塔顶上,教黑手的儿子们搞这种鬼东西?
这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部落和联盟正在永歌森林打生打死,一个人类却成了黑石氏族领袖的座上宾?
“当然,雷德大人,你的感知很敏锐。”
普瑞斯托的声音很平稳,他没在意雷德的粗话,反而夸了他一句,“这只是第一步。我们会把这种暗影之力,跟你们黑石兽人血脉里的怒火结合起来,再加上一点……来自大地深处的东西。”
他伸出戴着戒指的手指,轻轻点在一枚抖得很厉害的龙蛋上。
蛋壳上的裂缝一下就扩大了,渗出黑色的黏液。
“我们将不再满足于单一的红色,或是软弱的绿色。”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狂热,“我们要有黑色、蓝色、青铜色……我们要拥有所有龙类的力量,把它们融为一体。我们要创造出一种全新的龙——多彩龙!”
麦姆在一旁流着口水,他不像雷德那样想当官,脑子里想的更直接,也更暴力。
“那……那我们什么时候能骑上它们?我想骑着它,一口把暴风城的城门给撞碎!把那些人类的房子全都烧光!”
他挥舞着拳头,好像已经看到了那副场景。
普瑞斯托笑了笑,他转向麦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好用的工具。
“很快,我勇猛的麦姆大人,很快。一支完全听你们话的龙人军团,比阿莱克丝塔萨的红龙更强。到那时,谁还会记得奥格瑞姆?谁还在乎那个在卡利姆多的黄毛小子萨尔?他还在玩他的泥巴呢!”
他顿了顿,看着兄弟俩贪婪的脸,声音压低了些。
“你们,黑手的血脉,会拿回本就属于你们的一切。部落的大酋长,这个位置,除了你们,谁还有资格坐?”
“吼!”
雷德和麦姆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他们已经被说得晕头转向了。
雷德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坐上大酋长的宝座,麦姆则幻想着骑着巨龙碾碎一切。
普瑞斯托看着他们的反应,很满意。
他摊开手,换了个话题,那姿态就像在谈一笔小生意。
“当然,我的投入也需要回报。我在联盟的那些同僚,对暴风城的王位还有想法。瓦里安·乌瑞恩那个小鬼失踪了,可总有些讨厌的苍蝇围着王座打转。”
“没问题!”
雷德拍着胸脯,唾沫横飞的大声保证,“只要能让我们当上大酋长,别说情报,就算让我们去刺杀洛萨的那些继承人,我们也干!那个叫图拉扬的圣骑士?还有那个女法师?我们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酒杯!”
普瑞斯托轻笑起来,摇了摇头,那口气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不,那太粗鲁了。战争是野蛮人的手段,雷德大人。真正的力量,在于操纵。”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陶醉的劲儿。
“让联盟和部落在没完没了的战争里相互消耗,让他们在奎尔萨拉斯的森林里,在阿拉希的山地间流干最后一滴血。等到他们都筋疲力尽,跪在废墟上……那时候,一个新的帝国,就会在灰烬里站起来。一个由龙族统治的帝国。”
布洛克斯躲在岩石后,浑身冰冷。
两边下注。
操纵联盟和部落。
建立龙族帝国。
这个普瑞斯托领主,他的野心根本不是一个人类贵族能有的。
他说的不是一个王国,是一个帝国,要统治整个世界。
还有那股气味……
布洛克斯吸了一口热空气。
他终于闻出来了,普瑞斯托身上那股比邪能还古老的气味是什么了。
是硫磺。不是熔炉里的硫磺,是来自世界最深处,来自大地之心,来自熔岩和毁灭源头的硫磺味!
他想起那些在德拉诺篝火边听过的古老传说。
关于这个世界的守护巨龙的背叛,关于大地的守护者怎么被逼疯,用自己的力量毁掉了世界。
关于一个本该早就死了的黑龙之王。
那个名字在布洛克斯脑子里炸开。
死亡之翼。
耐萨里奥。
灭世者。
布洛克斯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穿着华服、说话文雅的人类。
在那身皮下面,藏着一个能把山脉变成灰,把海洋煮开的怪物。
他正在同时玩弄联盟和部落。
而雷德和麦姆这两个蠢货,正高高兴兴地把整个部落的未来,还有整个世界的命运,交到这头灭世巨龙手上。
就在这时,普瑞斯托,或者说死亡之翼,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他停下不说了。
他侧过头,那双眼睛里像有岩浆在发光,直直看向布洛克斯藏身的阴影。
布洛克斯全身的肌肉一下就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人盯着,而是被一座活火山,被整个世界的恶意盯着。
他的本能催他快跑、快打,但他身体动不了,连根汗毛都动不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穿透了岩石,烧在他的身上。
死亡之翼只是静静看了几秒。
他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种神看凡人的冷漠。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只路过餐桌的蚂蚁。
然后,他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好了,雷德大人,麦姆大人。”
他重新转向那两个兽人,“今天的孵化就到这里。让我们去吃点更……精致的晚餐吧。我听说,黑石塔的烤熔岩犬是一绝。”
雷德和麦姆欢呼着,围着他们眼里尊贵的“普瑞斯托领主”,朝洞外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孵化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池子里“咕嘟”的气泡声,和蛋壳里那些畸形怪物痛苦的叫声。
又过了很久,确认他们真的走远了,布洛克斯才从岩石的阴影里滑坐下来。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气,冷汗把背后的皮甲都湿透了。
刚才那一眼,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掐住了布洛克斯的心脏。
他慢慢站起来,走出阴影。
他看着眼前这几百个正在被污染的龙蛋。
他想起了奥格瑞姆的嘱托,想起了萨尔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那个年轻人想建立一个不再被仇恨和嗜血驱使的新部落,一个荣耀的部落。
他还想起了那个在永歌森林里,为了复仇豁出一切的精灵游侠。
希尔瓦娜斯·风行者。
前线的战报里,她已经被说成了一个嗜血的怪物,一个复仇的恶魔。
布洛克斯之前还觉得,这是精灵的软弱和夸张。
但现在,他懂了。
她的仇恨是真的,她的战斗是纯粹的,就算变成恶魔,也是为了自己的族人,为了被杀死的弟弟。
可他们所有的战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仇恨和荣耀,在这头巨龙的眼里,都无足轻重。
联盟和部落打得越惨,死的人越多,那头藏在后面的巨龙就越高兴。
不。
绝不。
布洛克斯走到一个离他最近的黑色池子边。
池子里,一枚红龙蛋抖得很厉害,黑色的裂纹在蛋壳上蔓延,里面传出痛苦的哀鸣。
他伸出那只长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越过那枚龙蛋,握住了背后的战斧。
斧柄冰冷又坚实,那是他最熟悉的伙伴。
他眼里的震惊和恐惧不见了,只剩下像黑石山一样坚硬的决绝。
为了部落,为了联盟,为了这个快要完蛋的世界。
血吼战斧被高高扬起,斧刃在昏暗的火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