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送出去了。
布洛克斯·萨鲁法尔一动不动的趴在黑石山的山脊上。
山下吹上来的风又干又热,带着硫磺和烧焦血肉的气味,刮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有点疼。
他一动不动。
下方,喊杀声连成一片,整座山都在响。
联盟的阵线动了。
一队穿着银亮铠甲的人类骑士,从一个部落没想到的崎岖侧翼冲了出来。
他们排成一个尖锥,直接扎进了奥格瑞姆的战阵侧面。
部落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队形一下就乱了。
布洛克斯抿着嘴,心里没有告密成功的痛快。
这感觉不对。
复仇应该是滚烫的,是砍下敌人脑袋的畅快。
可现在,他胸口里只有一片麻木,好像他自己拿着刀,在部落身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疼。
部落的伤口,疼在他自己身上。
但他必须这么做。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在清理邪能的影响。
哥哥的死,无数同胞的堕落,根子都在这儿。
奥格瑞姆是恨邪能,可他太软,太念旧,让他来清理门户,永远也弄不干净。
他甚至想起杜隆坦,那个固执的霜狼酋长,为了所谓的净化和荣耀响应了召唤,带着他的族人也卷了进来。
他们以为这是救赎,可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问题,比奥格瑞姆想的要深得多。
他本可以走的。
开战前,他有的是机会离开这鬼地方。
去荆棘谷的丛林里当个野人,或者去悲伤沼泽的泥潭里躲起来。
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忘了萨鲁法尔这个姓氏,当个没名字的兽人,就这么死了算了。
但他没有。
他要亲眼看着。
看着这场他亲手挑起的乱子,到底会把部落怎么样。
他是开头的人,就得看到最后。
他看着下面的战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盾牌撞在一起的闷响,战斧砍进肉的声音,法术炸开的光,全都在他眼睛里。
忽然,他看到了一支小队。
一支全是兽人的精锐小队。
他们跟战场上那些杀红了眼的家伙完全不一样,行动很诡异,效率很高,脱离了下面乱成一锅粥的主战场。
他们没去堵联盟的骑士,也没去支援快要垮掉的防线,而是排着整齐的队形,悄悄的往黑石山的山体深处钻。
不对劲。
布洛克斯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们去的方向很奇怪。那地方不是什么能包抄敌人的小路,不是放粮食的地方,更不是什么值得抢的山头。
那感觉更像是……回家?
不可能。
布洛克斯对奥格瑞姆的指挥和部落的战术安排,比很多指挥官自己都清楚。
他敢肯定,战场上没有这么一条命令,让一支队伍返回山里去。
这支队伍的行动,跟这场决定兽人生死的大战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像下面打生打死都跟他们无关。
他眯起眼睛,使劲往那边看。
队伍最前面的两个身影,就算隔着老远,他也一下就认了出来。
雷德·黑手。
麦姆·黑手。
那个被奥格瑞姆·毁灭之锤亲手砍了脑袋的傀儡大酋长,布莱克汉的两个儿子。
布洛克斯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这两个家伙,从他们爹死后,就恨透了奥格瑞姆,那股怨气根本不加掩饰。
让他们给奥格瑞姆卖命打仗?这比让食人魔学会说谢谢还不可能。
这里面一定有鬼。
布洛克斯悄没声的从山脊上滑了下去。
脚尖在滚烫的碎石上点了几下,没发出什么声音。
山下震天的喊杀声,是最好的掩护。
他远远的跟在那支小队的后面,借着岩石和阴影换位置,一直保持着一个能看到他们、又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雷德和麦姆的队伍是精锐,几个断后的兽人一步三回头,警惕的看着身后和两边。
但他们防的是联盟的士兵,或者是天上的狮鹫。
他们想不到,一个部落的鬼魂,正在他们身后的黑暗里盯着他们。
小队没走任何已知的山路或隧道。
雷德在一个很隐蔽的岩壁前停了下来,上面盖着火山灰。
他好像有点不耐烦,在岩壁上摸来摸去,过了一会儿,用力按了一下。
“嘎吱——”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岩壁上裂开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刚好能让一个人钻进去。
一股陈腐、阴冷,混着铁锈和烂东西的臭气,从洞口扑面而来,熏得布洛克斯一阵恶心。
黑石深渊。
布洛克斯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只在古老传说里听过的名字。
一座被诅咒的城市,在黑石山深处的黑铁矮人王国。
传说那地方深不见底,能一直通到地核,里面全是火、阴影和不知道的玩意儿。
他们进去干什么?
不等他多想,雷德和麦姆已经带着小队一个个钻了进去。
沉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响,慢慢关上,又和岩壁变成了一整块。
布洛克斯在原地耐心的等了一会儿。
他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火山灰,粗暴的抹在脸上和胳膊上,让他古铜色的皮肤能更好的和周围灰黑色的环境混在一起。
然后,他悄悄的走到那扇石门前。
他仔细看着门上的痕迹,很快找到了雷德刚才按过的那个不起眼的凸起。
他没直接用手去按,而是抽出背后的战斧,用斧柄的末端对准机关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吱……”
石门又响了一声,裂开一道更窄的缝。
布洛克斯侧身闪了进去。
他一进去,眼前就一片黑。
***
通道里很安静。
布洛克斯甚至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从黑暗深处传来的,很有规律的“嗒…嗒…”的滴水声。
空气又湿又冷,那股硫磺和血腥的臭味在这里更浓了,让人喘不过气。
布洛克斯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放慢呼吸,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他是在德拉诺的丛林里长大的猎手,黑暗挡不住他的感觉。
他能听到,那支小队远去的脚步声很均匀,很沉重,一直没有停。
他穿过一座座巨大的锻铁车间,早就废了,还有生锈的兵工厂和堆满矮人骨头的监牢。
这里不像个城市,更像个被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坟墓。
墙上刻满了古老的矮人符文,在黑暗里,那些扭曲的符号就那么看着。
越往里走,那股气息就越重。
这气息让他觉得很熟悉。
很像古尔丹,那个把兽人拖进深渊的术士身上的味道。
但又有点不一样。
古尔丹的邪能是狂暴的,是混乱的。
而这里的黑暗,更古老,更纯粹,带着一种冰冷的恶意。
终于,在他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光。
那不是火把的橘黄色光,而是一种诡异的光芒,在紫色和黑色之间不停变幻。
他停下脚步,身手利索的爬上旁边一座倒了的巨大矮人国王雕像,悄没声的挪到雕像的肩膀上,从高处朝下面的空间看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熔炉。
熔炉早就熄了,但在场地的正中间,那团紫黑色的诡异光芒聚成一团,慢慢的搏动,让周围的空间都看着有点不稳。
雷德·黑手和麦姆·黑手,正并排站在这团光前面。
在他们对面,站着几个穿黑袍子的人。
那些人个子很高,很瘦,从头到脚都罩在宽大的兜帽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和种族。
“奈法利安大人就派你们来了?他的诚意在哪?”
雷德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底空间里回响,听起来很急,充满了虚张声势的傲慢,“我们的人在上面流血!就为了给你们的计划打掩护!答应我们的力量呢?”
一个黑袍人动了动。
他没抬头,只是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金属摩擦和嘶嘶声混在一起的共鸣,冰冷,没有一点感情。
“奈法利安大人对你们的效率,表示赞许。至于诚意……黑手之子,你们很快就会见到。你的焦躁,配不上你的姓氏。”
奈法利安?
布洛克斯在心里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从发音听,这更像是个龙的名字。
另一个黑袍人默默的从袍子下面托出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
“啪嗒。”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蛋。
通体是黑的,表面布满了诡异的暗紫色纹路。
龙蛋!
布洛克斯的呼吸停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个龙蛋的表面,缠着看得见的黑紫色能量。
那能量正不停的往蛋壳里钻,蛋壳下的生命好像在痛苦的抽搐。
“虚空能量的腐化进行得很顺利。”
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
“这些黑龙的血脉足够坚韧,可以承受初期的改造。
很快,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多彩龙’雏龙,就将诞生。”
雷德向前一步,眼睛放光,盯着那些龙蛋,咽了口唾沫。
“我们的报酬呢?”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冒着被奥格瑞姆发现的风险,为你们弄来这些东西,现在,该兑现你们的承诺了!”
一直沉默的麦姆,这时却冷冷地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周围的石头还硬:“这些东西……多久能孵化?我们怎么控制它们?”
那个黑袍人似乎第一次正眼看了麦姆一眼,发出了一声类似嗤笑的气音,在地底显得格外刺耳。
“聪明的那个。耐心,黑手之子。你们渴望的力量,远超你们贫瘠的想象。奥格瑞姆和他那可悲的部落,不过是旧时代的垃圾。而你们,将成为新秩序的先锋。”
黑袍人伸出一根干瘦得不像活人的手指,指向深渊的另一个方向。
“奈法利安大人需要更多的,也是更完美的实验材料。”
“红龙。在北方的格瑞姆巴托,还有一批阿莱克丝塔萨的子嗣,那些幸存的红龙蛋。把它们带来。”
“那是联盟的地盘!”
雷德尖叫起来,声音里全是惊怒,“那里有蛮锤矮人!我们怎么过去!”
“所以,才需要这场战争。”
黑袍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让奥格瑞姆和联盟的蠢货们在地面上打个你死我活吧。他们的血和火,就是你们最好的掩护。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场没意义的厮杀时,没人会注意到,黑石山里真正的宝藏,正在被悄悄拿走。”
布洛克斯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全懂了。
一个局。
一个大到吓人的骗局。
这场战争,联盟和部落赌上一切的死磕,在这群黑袍子和他们背后那个奈法利安的眼睛里,不过是一场声东击西的闹剧。
他们利用雷德和麦姆对奥格瑞姆的仇恨,利用部落对力量的渴望,利用联盟对兽人回来的恐惧……他们就像躲在雾里,拨弄着每一个人。
奥格瑞姆想净化部落,夺回荣耀。
杜隆坦响应召唤,想拯救兽人的灵魂。
而这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势力,却在部落的心脏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洞里,孵化着比邪能更恐怖、更扭曲的怪物。
多彩龙……用虚空的力量,造出来的扭曲龙种。
古尔丹的阴影?
不,这比古尔丹更可怕。
古尔丹就是个被力量控制的疯子,他的贪婪和毁灭都写在脸上。
而这些人……这个奈法利安……他们是阴谋家,是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鬼。
黑袍人对雷德的反应很满意,他们完成了交易。
其中一人把一个散发着浓郁暗影能量的宝珠扔了过去。
“这是你们应得的。它会让你们的战士,变得更强,更听话。”
雷德一把将宝珠死死抓在手里,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当上大酋长的样子。
而他身边的麦姆,则一言不发。
他那双没活气的眼睛,只是冷冷的扫过那些黑袍人,又扫过自己哥哥癫狂的侧脸。
黑袍人向后退去,身体慢慢融进了那团紫黑色的光里,一下就没了影子。
“走!去格瑞m巴托!”
雷德握着宝珠,转身对他的手下嘶吼道,声音因为太兴奋而变得又尖又利。
“奥格瑞姆的时代结束了!部落,将由黑手家族,重新执掌!”
那支小队紧紧跟着他,很快就消失在通往深渊更深处的黑暗通道里。
巨大的熔炉边,只剩下布洛克斯一个人。
他从雕像上滑下来,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站了很久。
愤怒,恶心,还有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在他胸口里乱搅,要把他撕开。
他背叛了奥格瑞姆,是为了救他心里那个还没被邪能烂透的、属于他哥哥的部落。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做的事,根本没捅到要害。
真正的敌人,那个操纵一切的凶手,正躲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笑着看这场血流成河的闹剧。
为哥哥复仇?
杀了奥格瑞姆?
那算什么复仇?
那只会让真正的凶手,在黑暗里笑得更大声。
布洛克斯抬起头,望着雷德小队消失的那个方向。
黑暗深不见底。
他握紧了手里的战斧。
这把曾经属于他哥哥,代表着萨鲁法尔家族荣耀的武器,现在只有一片冰凉。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战场。
他的战场,是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跟那些看不见的、操纵战争的鬼魅打。
他要把这些藏在洞里的蛆虫,一个个全都揪出来,踩碎。
这才是为他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