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里全是硫磺的臭味,混着铁水和汗的腥气,闻着难受。
石厅里,部落各个氏族的酋长们围坐在一张粗糙的石桌旁。
中央火盆里的火疯狂跳动,把一张张绿脸和棕脸照得忽明忽暗。
龙喉氏族的酋长祖鲁希德正唾沫横飞的吹着,他那沙哑的声音很刺耳。
“红龙女王阿莱克丝塔萨的子嗣,现在是我们部落忠诚的猎犬!”
他举起一个粗陋的石杯,里面的麦酒剧烈晃动,几滴溅到了石桌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联盟那些城堡,在它们的龙息之下,一烧就着!只要我们用恶魔之魂扼住女王的咽喉,我们就有用不完的龙骑士!”
“吼!”
几个氏族的酋长发出了附和的吼叫,眼睛通红,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
力量,是他们唯一信奉的东西。
角落的阴影里,布洛克斯·萨鲁法尔的拳头在桌下捏得咯咯作响。
他能闻到,祖鲁希德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邪能臭味,跟当年古尔丹那些术士身上的味道一个样。
他甚至能从那些被铁链和堕落符文禁锢的巨龙眼中,看到它们燃烧的不是战意,是被奴役的痛苦。
这是兽人的耻辱。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大,却一下压过了所有吵闹声。
是布洛克斯。
他站了起来,沉重的石椅向后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有疑惑,有不屑,更有警告。
祖鲁希德眯起了他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发黄的獠牙。
“哦?这不是萨鲁法尔家的小崽子吗?怎么,我说的哪句话让你不高兴了?”
他不屑的说道,“还是说,你觉得我说的不是事实?”
布洛克斯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越过他,直直的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身影——部落的大酋长,奥格瑞姆·毁灭之锤。
“大酋长,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我们兽人,什么时候开始,需要靠奴役高贵的生命来获取胜利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火盆里的火焰爆开一串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这个问题,扎进了在场所有兽人,尤其是奥格瑞姆的心里。
“我们用敌人的哀嚎和我们自己的鲜血换取胜利!”
布洛克斯的声音猛的拔高,“我们用手中的武器和不屈的意志去赢得尊重!而不是靠折磨和奴役!那不是兽人的方式!”
他猛的伸出手指,直指祖鲁希德,后者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惊得后退了半步。
“那是古尔丹的方式!是燃烧军团那些恶魔的方式!你们正在把邪能的毒液,重新一滴一滴的注入部落的心脏!你们闻不到吗?他身上那股恶心的味道!”
“放肆!”祖鲁希德勃然大怒,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酒杯翻倒,深色的酒液流淌一地。“
你在质疑大酋长的决定?你是在说大酋长和古尔丹一样吗?小崽子,你这是在找死!”
“我质疑的是荣耀的沦丧!”
布洛克斯毫不退让,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子投下的阴影将祖鲁希德笼罩,“我们为了自由与生存而战,如今却亲手把奴役的锁链套在了另一个高贵种族的脖子上!我们和那些我们曾经憎恨的人类贵族,到底有什么区别!”
“战争时期,胜利就是一切!”
祖鲁希德咆哮着反驳,“荣耀不能填饱肚子,荣耀也不能帮我们烧毁洛丹伦!等你像我一样,看着自己的族人被联盟的骑士砍下脑袋时,你就不会再提那可笑的荣耀了!”
“但它能让我们在战死之后,无愧于先祖之灵!”
又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布洛克斯的兄长,瓦洛克·萨鲁法尔,缓缓的站了起来。
他比布洛克斯更高大,脸上的伤疤记录着无数战斗。
他是部落里受人尊敬的老兵,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带着战场的铁锈味。
几个原本想呵斥布洛克斯的酋长,都识趣的闭上了嘴。
萨鲁法尔的目光同样直视着奥格瑞姆,那目光中带着失望,也带着一丝恳求。
“大酋长,我的兄弟说得对。我们追随你,是因为你从黑手那里夺过了毁灭之锤,继承了格罗玛什·地狱咆哮都为之敬佩的真正兽人荣耀。我们逃离了一个被邪能毁灭的世界,不应该在新的家园里,重蹈覆辙。”
他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颤抖。
“奥格瑞姆,下令吧,释放那些红龙。让我们用自己的斧头和勇气,去堂堂正正的赢得这场战争。哪怕我们都战死在这里,我们也是光荣的兽人,而不是一群靠着奴役和折磨取胜的懦夫。”
奥格瑞姆握着毁灭之锤的木柄,那把曾砸碎了黑手头颅的战锤,此刻感觉很重。
他看着萨鲁法尔兄弟,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未被污染的纯粹,他眼里闪过敬佩和痛苦。
他何尝不想如此?可是……
他的视线转向了另一边。
傀儡酋长黑手的两个儿子,雷德和麦姆,正用毒蛇般的眼神阴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的父亲死在奥格瑞姆的锤下,但他们却成了奥格瑞姆最锋利的刀。
因为他们够狠,够强,也够没有底线。
他们是旧部落邪能之道的忠实信徒,只要能获得力量,他们不在乎手段。
奥格瑞姆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他需要龙。
没有龙,攻破洛丹伦固若金汤的城墙,就是痴人说梦。
为了部落的生存……为了让那些跟随他的兽人能有一个家……
荣耀,或许真的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雷德·黑手笑了,笑得很丑。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战时动摇军心,公然挑战大酋长的战争部署!”
雷德的声音很尖,刺得人耳朵疼,“按照部落战时律法,这是叛逆罪!”
他身旁的麦姆,已经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斧柄上,眼中满是嗜血的快意。
萨鲁法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雷德!我们是在扞卫部落的荣耀!”
“荣耀?”
麦姆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荣耀是胜利者书写的东西。失败者,只配拥有耻辱。你们两个蠢货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向前一步,身后的几个精锐卫士也跟着逼近,铁甲碰撞,杀气四溢。
“大酋长为了部落的未来,独自承担了所有的压力和骂名。而你们,”麦姆的手指几乎戳到了萨鲁法尔的胸口,“却在这里用空洞的口号来质疑他,分裂部落!你们的行为,就是在帮助联盟!我看你们才是联盟派来的奸细!”
“你们敢!”
布洛克斯怒吼着,就要拔出背后的战斧。
“拿下萨鲁法尔兄弟!”
雷德猛的一挥手,高声宣布,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为了维持部落的团结,为了保证对联盟战争的最终胜利,必须用叛逆者的血,来警示所有人!”
卫士们动了。
他们是只忠于大酋长命令的精锐。
而奥格瑞姆,依然沉默着。
他的沉默,就是命令。
“布洛克斯。”
一只稳如山峦的手,按住了布洛克斯即将拔斧的肩膀。是萨鲁法尔。
兄长的声音很平静。
“不要做傻事。部落……还需要一个萨鲁法尔。”
他看向那些冲上来的卫士,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悲哀。
他松开了自己的战斧,放弃了抵抗。
卫士们粗暴的扭住萨鲁法尔的臂膀,卸下了他的武器。
布洛克斯眼眶欲裂,他想冲上去,却被兄长用眼神死死的制止。
那眼神在说:活下去。
奥格瑞姆缓缓的闭上眼。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神变得很冷。
他不能失去龙骑士,他不能在战争最关键的时刻让部落分裂。
一个萨鲁法尔的命,和整个部落的未来……他做了选择。
处决在黑石塔外风很大的高台上进行。
所有的兽人都被命令前来观看。
风很大,很冷,卷起地上的火山灰。
萨鲁法尔被两个卫士押着,跪在冰冷的岩石上。他的背挺得笔直。
布洛克斯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身体里的血都凉了。
他看到奥格瑞姆站在不远处,握着毁灭之锤,一动不动。
他看到雷德和麦姆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看到祖鲁希德和其他一些酋长幸灾乐祸的表情。
刽子手举起了黑铁战斧,斧刃在天光下闪着冷光。
萨鲁法尔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麻木、恐惧、或幸灾乐祸的脸。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那声音穿透了风雪,响彻了整个燃烧平原。
“兽人——不需要恶魔的施舍!”
战斧落下。
血光迸溅。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眼依旧圆睁,凝视着这个他深爱又为之失望的世界。
布洛克斯眼睁睁看着兄长的身子颓然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黑石。
他没有吼叫。
他没有哭喊。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掉在脚下黑曜石般的地面上,一下就蒸发了。
他推开身边畏缩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没有人敢拦他。
那些卫士,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刽子手,都在他冰冷的目光下不自觉的退开。
他走到兄长冰冷的尸体旁,跪下,将那颗头颅捧起,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擦去上面的尘土,再小心翼翼的抱起兄长的身体。
很沉。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他抱着兄长,缓缓的站起。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过雷德,看过麦姆,最后停在奥格瑞姆脸上。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
他的视线从奥格瑞姆脸上移开,落在了那把象征着部落最高权力的武器上。
毁灭之锤。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把战锤……它选错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