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震了一下,脱离了码头。
粗大的缆绳绷断了,发出一声巨响。
洛萨站在船头。
风里带着一股他永远忘不了的味道——烧焦的木头,烤熟的肉,还有兽人身上的腥膻味。
身后,是暴风城。
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家。
现在,它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在夜里烧着。隔着海湾,还能听到兽人胜利的吼叫,像是在开宴会。
他的剑还插在腰间,剑柄透过皮手套,还有点烫手。
上面沾满了绿色的血,也沾满了红色的血。
兽人的,还有他自己人的。
士兵用命给他开路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个年轻士兵,胸口被斧子劈开,倒下前还抱着一个兽人的腿,他冲着洛萨张着嘴,喉咙里都是血沫,喊不出声。
还有独臂的卡伦,最后那个不完整的军礼,和他冲向兽人的背影。
洛萨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他眼神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他答应过莱恩,要保护他的儿子。
“洛萨元帅。”
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是哈格德,一个跟着他杀出来的老兵,半边脸都用脏绷带缠着,还在渗血。
他的一只耳朵没了,伤口用烧红的匕首烫过,免得血流个不停。
哈格德递过来一个水袋。
“喝点水吧。”
洛萨没接,看着黑漆漆的北边海面。
“孩子怎么样了?”
“王子殿下……他没哭,也没闹。”
哈格德的声音压低了些,“就是不说话,抱着膝盖,一个人坐在船舱角落里。”
洛萨干咽了一下。
“派人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是。”
哈格德顿了顿,又说,“元帅,船上的人……情况不太好。伤员太多,药和干净的布都没了。”
洛萨点了点头。
哈格德悄悄的退下。
甲板很小,挤满了人。
大多是活下来的士兵,还有些逃出来的平民。
他们或坐或躺,都带着伤,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所有东西都被抽干了,人是空的。
一个穿着破烂丝绸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披风包着的东西。
她眼神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不怕,宝贝,妈妈在……我们上船了,安全了……等靠了岸,妈妈就带你回家……”
她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在小声哭,想拉她的胳膊:“艾拉夫人,求您了……莉娜她……她已经……”
“你胡说!”
被叫艾拉夫人的女人尖叫起来,紧紧护住怀里,“我的莉娜只是睡着了!她太累了!你们别吵醒她!”
有认识她的人低声说,她的孩子,一个刚到人腰高的小女孩,早就死在兽人的斧子下了。
那包裹里,是根烧焦的木头。
洛萨的脚停住了。
他想起了莱恩。
想起了他倒在王座前的样子。
那双眼睛空洞的看着天花板上的火光。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硬咽了下去,嘴里都是铁锈味。
他不能倒。
“元帅!”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议员巴洛斯,那个在议会里总对军费斤斤计…较的男人,狼狈的挤了过来。
他衣服撕了个大口子,一只袖子空着,断臂处拿布条随便包了下,血都变成黑褐色了。
“我们去哪?我们到底要去哪?!”
他一把抓住洛萨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洛萨的皮甲了。
他的眼睛全是血丝。
“暴风城没了!一切都没了!我们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像个男人一样死在那儿?!我的庄园,我的藏书,我的家族……全都完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下就把甲板上的人都点着了。
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是啊!我们还能去哪?”
一个断了腿的商人靠着船舷哭喊起来,“我的商铺,我的船队,我的老婆孩子,都没了!全都没了!”
“逃?我们逃到哪里去?整个艾尔文森林都完了!赤脊山也都是怪物!我们没地方去了!”
“不如跳海算了!至少能跟家人死在一起!”
“都是你的错!元帅!”
一个声音尖锐的喊道,“你要是早点下令撤退,我儿子就不会死在城墙上!你要是能守住城,我们就不会像狗一样逃出来!”
抱怨变成了指责和哀嚎。
几个人开始推洛萨身边的卫兵,甲板上乱成一团。
洛萨看着有点疯的巴洛斯,看着他身后那些人的脸。
他没有甩开巴洛斯的手。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巴洛斯的手。
巴洛斯痛的抽了口气,松开了手。
“看着我,巴洛斯。”
洛萨的声音不大,还有点沙哑,但甲板上的哭喊声居然小了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个叫得最响的商人跟前。
那商人被洛萨盯着,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我们不是在逃。”
洛萨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我们是去搬救兵。”
巴洛斯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救兵?谁会来救我们?北方的那些国王?洛丹伦的泰瑞纳斯?他们巴不得我们暴风王国完蛋,好分我们的贸易航线!他们只会看着!”
“他们会的。”
洛萨一字一顿的说。
“因为兽人吃掉我们之后,下一个,就是他们。”
他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我们要去洛丹伦。去见泰瑞纳斯国王。我们要把兽人的战斧,还有我们国王的头颅,摆在他王座面前。告诉他,这不是暴风王国的战争。”
洛萨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又看向了北边。
“这是全人类的战争。要么我们团结起来,组建联军,要么,就像我们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完蛋。”
没人说话了。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远处那个妇人无意识的念叨声。
洛萨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船舱。
他得去看看瓦里安。
船舱里一股馊味,混着血腥味和汗臭,还有伤员的呻吟声。
他在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瓦里安。
小王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洛萨在他身边坐下。
地板又冷又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过了很久,他解下腰间的皇家之剑,放在膝盖上。
他从剑鞘夹层里,摸出一块磨刀石,开始一下,一下的磨着剑刃。
“锵…锵…”
单调的金属摩擦声在小空间里响着。
瓦里安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小脸。
他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
他就那么看着洛萨,看着他手里的剑。
“洛萨叔叔。”
他的声音又轻又干。
“嗯。”
洛萨没停下手里的活。
“我父王……他是不是……只是睡着了?”
“锵——!”
磨刀石在剑刃上划出一道尖响。
洛萨的手停住了。
他扭过头,看着瓦里安。
他把剑插回剑鞘,发出一声闷响。
“不。”
他直视着瓦里安的眼睛。
“你的父亲,莱恩·乌瑞恩国王,我们所有人的国王,他战死了。”
瓦里安的嘴唇抖了起来,眼泪大颗的滚下来。
但他没哭出声,只是紧咬着嘴唇,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洛萨伸出手,用尽全力按住了他瘦弱的肩膀。
那力道很大,瓦里安疼得抽了口气。
“他像一个国王一样战斗,像一个英雄一样死去。他没有给乌瑞恩的姓氏丢脸!”
洛萨的声音很硬。
“现在,轮到你了。”
瓦里安抬起泪眼,不明白的看着他。
“轮到你,像个国王一样,活下去。”
洛萨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
“哭,可以。悲伤,可以。但是天亮之前,你必须给我站起来。因为暴风王国的血脉,在你身上。只要你还活着,暴风王国,就还没有灭亡!”
他松开手,站起身。
“我会为你夺回你的王国。这是我向你父亲,也是向你许下的诺言。”
说完,他转身走出船舱,没再回头看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也撑不住了。
……
夜色渐深。
洛萨召集了所有幸存的军官。不到十个人,挤在狭小油腻的船长室里。
一张海图在摇晃的油灯下铺开。
“我的计划是,我们直接北上,穿过无尽之海,在南海镇登陆。”
洛萨的手指点在地图的北端,“然后,前往洛丹伦主城,寻求泰瑞纳斯国王的援助。”
“太冒险了,元帅!”
年轻的骑士加林·托尔贝恩马上反对,他是暴风城骑士团的新星,也是洛萨亲手提拔的,“洛丹伦离我们太远了!而且泰瑞纳斯国王……恕我直言,他会为了一个覆灭的王国,搭上自己的军队吗?我们应该去库尔提拉斯!戴林·普罗德摩尔上将是您的挚友,他的无敌舰队才是我们复仇的希望!我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从海上反攻西部荒野!”
“我同意加林的看法!”
另一个叫马库斯·乔纳森的老军官附和道,他曾是暴风城卫戍部队的指挥官,“泰瑞纳斯那个老狐狸,只会算计自己的利益!而且我听说,他的儿子阿尔萨斯和普罗德摩尔上将的女儿吉安娜有婚约,我们这时候带着王子殿下去洛丹伦,不是把王子殿下往火坑里推吗?他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位‘未来的威胁’?”
“库尔提拉斯的舰队救不了暴风城。”
洛萨的声音很平静,所有争论都停了。
“就算戴林倾其所有,帮我们夺回了西部荒野,然后呢?兽人的主力还在燃烧平原,还在赤脊山,黑石塔里还有更多的传送门在源源不断的输送兵力。他们的数量是我们的十倍,百倍!戴林的舰队能把船开到山上去吗?我们会被无穷无尽的绿皮,活活淹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你们还没明白吗?这不是一次掠夺,不是一场边境冲突。这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战争。他们要的,是我们所有的土地,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只有把所有人类王国联合起来,达拉然的法师,铁炉堡的矮人,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种族都联合起来,组成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军,我们才有赢的可能。”
“而能让那些自私的国王们坐到一张桌子前的,只有一个人。”
洛萨的手指,重重的按在了地图上洛丹伦主城的位置。
“泰瑞纳斯·米奈希尔二世。”
船长室里没人说话了。
“我……明白了。”
加林低下头,“一切听从元帅指挥。”
“好。”
洛萨收起地图,“传令下去,全速北上。我们没有一天可以浪费。”
会议结束,军官们陆续离开。
洛萨独自留在船长室,海图在他面前铺开。
从这里到洛丹伦,是一段漫长又危险的航程。
但他知道,真正危险的,是到了之后。
他要怎么说服那个高高在上的泰瑞纳斯?
怎么让那些安逸了上百年的北方贵族,相信一场末日之战就要来了?
他手里能用的,只有一个覆灭的王国,和一个年幼的王子。
他走出船长室,又来到船头。
海风吹动他灰褐色的短发。
身后烧着的故土已经看不见了。
眼前,是北方的星空。
老兵哈格德走到他身后,默默的为他披上一件还算干爽的斗篷。
“元帅,天冷了。”
洛萨没有回头,只是拉了拉斗篷的领口。
他握着腰间的剑柄。
他对着黑漆漆的大海,在心里发誓。
莱恩。
等着我。
我一定会,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