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古尔丹那不似人形的嘶吼撕裂影月谷焦土的沉寂时,宇宙的另一端,阿古斯冰冷的夜色下,另一场更为深沉的悲剧,正在无声的酝酿。
维伦的脚步声在殿堂走廊里回荡。
每一步,都踩在他自己的心跳上。
第一个黎明,流亡计划就要启动。这是决定整个德莱尼种族命运的时刻。
水晶飞船“纳鲁之光”已经装载完所有物资,静静悬停在发射平台上,只等着它的三位领袖和最后的指令。
但他找不到艾瑞娅。
他冲进她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床铺平得没有一丝褶皱。
好像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他奔上他们最常去的观星台,夜风吹着几片枯叶打着旋,星空还是那片星空,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会靠在他肩上,辨认遥远星辰的影子。
档案馆,水晶花园,祈祷室……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手脚发冷,心跳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不再是走,而是用尽全力的奔跑。
“先知!”
沿途的卫兵纷纷躬身行礼,他无暇顾及,甚至撞开了一个来不及躲闪的年轻守卫。
几个负责最后撤离工作的长老焦急的围上来,想要汇报:“先知维伦,人员已经全部……”
“让开!”
他一把推开他们,声音都哑了。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砰——!”
指挥中心的巨大殿门被他撞开。
房间中央,巨大的星象仪缓缓转动,亿万星辰的光辉在水晶穹顶上流淌。
基尔加丹正背对着门,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星光下,他的目光盯着星图上一条即将开启的航线。
“维伦。”
他没有回头,声音沉稳的吓人,“所有人都已经登船。只等你最后的指令。”
维伦几步冲到他面前,双手撑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大口的喘着气。
“艾瑞娅……她不见了。”
基尔加丹的目光从星图上移开,他转过身,那张与维伦认识了数千年的脸上,此刻却找不到一点温度。
“我派人找过了。”
他顿了顿:“图书馆,她的住处,都没有。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维伦。”
“什么叫不是时候?”
维伦的声音一下就高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失踪了!基尔加丹!她可能出事了!”
“她不是失踪。”
基尔加丹的语气很肯定,“她只是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而我们,马上就要出发。”
他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维伦。
“为了我们整个种族的延续。你,我,还有阿克蒙德,我们三个人必须在场。阿克蒙德已经在‘纳鲁之光’上协调最后的启航程序,而你却在这里浪费时间!”
维伦注视着他,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陌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放弃她?”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没有这么说。”
基尔加丹绕过控制台,他的影子将维伦完全盖住,“我的意思是,个人的情感,在种族的命运面前,不值一提。哪怕是你的,哪怕是我的。”
“她不是‘个人的情感’!”
维伦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硬的水晶台面裂开一道蛛网样的缝。
“她是艾瑞娅!她是我的一切!”
“她正在成为你的弱点!”
基尔加丹的声音也陡然变得尖锐,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维伦的心口。
“萨格拉斯承诺给我们光明的未来,而你却为了一个女人在这里自乱阵脚!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维伦!你还像一个领导我们的先知吗?你只是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维伦的身体里,一股金色的圣光能量爆开,把基尔加丹的手指震开了。
空气瞬间凝固。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星象仪转动的微弱嗡鸣声。
那是兄弟间第一次亮出獠牙,一道细微,却深不见底的裂痕,就这么产生了。
最终,是基尔加丹先移开了视线。
“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璀璨的星图,声音冷硬的像铁。
“我再给你最后半个标准时。之后,不管你找没找到她,我们都必须出发。”
“这是我的底线。”
维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冲出了指挥中心,基尔加丹的话像冰锥一样,扎得他心脏生疼。
但在那剧痛之中,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知道她在哪了。
一个他最不愿意去想,也最害怕去想的地方。
圣殿。
供奉着永恒圣火,与纳鲁沟通的至高圣地!
他的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风在耳边凄厉的呼啸。
他冲过长桥,跑进广场,从一排排准备撤离、正用惊愕目光看着他的同胞身边穿过。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先知,看着他像一个疯子,不顾一切的冲向那座矗立在城市之巅,最为神圣的殿堂。
圣殿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不再是纯净的金色,而是一种异样的、亮到刺眼的光。
维伦的心,沉到了底。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轰——!
一股混杂着神圣与邪恶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差点把他掀翻。
圣殿中央,那永不熄灭的圣火,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熊熊燃烧着。
火焰不再是柔和温暖的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夹杂着地狱般翠绿和深渊般暗影的怪异颜色。
一个人影,静静的站在火焰的中央。
是艾瑞娅。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祭祀长袍,那邪异的火焰正疯狂舔舐着她的衣角,吞噬着她的身体。
但她的脸上,没有一点痛苦,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心碎的哀伤。
她看着门口的维伦,甚至还对他,露出了一丝虚弱的微笑。
“艾瑞娅!”
维伦发出一声泣血的嘶吼,想也不想的就要冲进去。
可就在他踏出脚步的瞬间,他看清了。
在艾瑞娅身后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里,一个巨大而模糊的影子若隐若现。
那影子充满了无法言说的邪恶,只是一个投下的虚影,就足以让维伦的灵魂感到刺骨的战栗。
萨格拉斯!
“不要过来!”
艾瑞娅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在火焰的扭曲中清晰的传到维伦耳中。
维伦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圣火的边缘,那灼热的温度点燃了他的眉毛,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看着那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女人,在邪火中慢慢消失。
“为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瑞娅的笑容里,滚落一滴泪。
泪水滑下的瞬间,就被火焰蒸发了。
“他……萨格拉斯……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能感觉到……他能通过我,感知到你的位置……无论你逃到宇宙的哪个角落……”
“我不能……不能成为追踪你的坐标……”
维伦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明白了。
这不是自焚。
这是一场献祭。
用她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作为燃料,去烧毁那个来自黑暗泰坦的灵魂印记。
为他的流亡,斩断最后一根致命的锁链。
“不……不!一定有别的办法!”
维伦疯狂的摇头,向前伸出手,却只抓到一团灼热的空气,“我们可以找纳鲁!他们一定能净化你!一定可以!”
“来不及了……”
艾瑞娅轻轻摇头,她的身体在火焰中只剩下了一个淡淡的轮廓。
“你的黎明,终将血色……”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手。
一枚戒指,从她的指尖飞出。
那枚他亲手为她戴上的,用阿古斯最纯净的星尘水晶打造的戒指。
它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穿过扭曲的火焰,精准的落入维伦伸出的掌心。
“……但请记住我。”
她含泪低语,声音被轰然腾起的邪火彻底吞噬。
她的身体,连同那身白袍,在维伦的眼前,彻底化为漫天金色的光尘,纷纷扬扬,融入了那团怪异的圣火之中。
火焰中的萨格拉斯虚影,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随后缓缓消散,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圣殿里,圣火的光芒,渐渐褪去邪异的绿与暗,恢复了原本的纯净金色。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维伦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前方。
摊开掌心。
那里,一枚戒指正静静的躺着,上面还残留着她最后的一丝体温。
一秒。
两秒。
他缓缓的,缓缓的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的砸在冰冷的圣殿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张开嘴。
一个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嘶吼,从他的喉咙最深处爆发出来。
“啊——!!!”
声音撕裂了圣殿的寂静,穿透了阿古斯的夜空,在空旷的殿堂中久久回荡。
他的手,攥紧。
那枚尚有余温的戒指,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坚硬的水晶棱角深深的嵌进了血肉之中。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