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惨绿色的光柱消失了。
古尔丹体内的痛楚才刚开始。
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在他身体里乱钻,啃他的骨头,再用一种扭曲的方式把他重新拼凑起来。
他的骨头断了又长好,驼着的背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往直了扯,发出“咔咔”的声音。
但古尔丹在这种痛苦里,却尝到了一丝甜头。
力量。
一股力量正在他虚弱的身体里疯长。
干瘪的肌肉被撑开,快死的身体被重新注满了力气。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血,从暗红色,染上了一点怪异的绿色。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谁?
古尔丹心里一紧,费劲的扭着脖子,用那只没瞎的浑浊独眼向上看去。
一个老兽人背着光,站在他面前。
他的皮肤是深褐色,满是皱纹,比古尔丹见过的任何老兽人都老。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手里那根白骨和木头缠在一起的法杖,顶上挂的羽毛和兽牙在风里响着,带着元素的气息。
是个萨满。
一个很强的萨满。
古尔丹一下就认出了这张脸。
努尔。
一个在各个氏族都很有名的老萨满。
也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你还活着。”
努尔开口,声音很厚,但透着一股疲惫。
“嗬……嗬……”
古尔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用那双刚长好但还是很丑的手撑起上半身。
“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早就把我当成烂肉给忘了。”
他的嗓子因为缺水裂开了,每个字都像是从铁锈里刮出来的。
努尔垂下眼,那张老脸上满是说不清的痛楚。
“我没忘。我只是……没能说服氏族的长老们。”
“说服?”
古尔丹笑了,笑声很难听,扯到了脸上的伤口,“说服他们留下一个天生畸形、没用的废物?一个给氏族丢脸的累赘?”
他指着自己那还驼着的背,像在显摆什么东西。
“看看我!我就是耻辱!你现在来干什么?来看我死透了没有,好让你安心?还是想亲手挖个坑把我埋了,全了你那可笑的父子之情?”
努尔没回话,只是蹲下身,从腰上破水袋里倒出清水,用手捧着,递到古尔丹嘴边。
古尔丹盯着他没动,独眼里满是嘲讽。
但身体对水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扑过去,像条狗一样,舔着那几滴水。
“你心里的火,烧得太旺了,孩子。”
努尔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轻声说,“那股火会把你烧光的。”
“总比被活活冻死强!”
古尔丹呛了一下,水湿了他的喉咙,话也清楚了点,“我躺在这等死的时候,你在哪?那些小崽子朝我扔石头,骂我‘扭曲怪’的时候,你又在哪?现在跑来跟我谈火?”
“我来,是想给你另一条路。”
努尔没跟他吵,只是用法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一条通往真正力量的路。”
“力量?”
这个词让古尔丹的独眼里冒出了贪婪的光。
努尔没多说,伸出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按在了古尔丹的额头上。
“闭上眼,感受你身下的土地。”
古尔丹照做了,不是因为信他,而是想看看,这个扔下自己的老家伙,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闭上眼,感受着脚下大地的结实,感受着每一粒沙子的硌人。
“它在呼吸。”
努尔的声音好像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引导,“它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感受它的心跳,它的沉稳,它的坚韧。”
古尔丹感受到了。
一种很重、很慢的力量。
它很大,很结实,但它不会动,不会叫,更不会撕碎敌人。
它只会默默的受着。
“这有什么用?”
古尔丹睁开眼,语气里都是不耐烦和看不起,“我的敌人不会因为我感受到了大地的心跳,就跪下来亲我的脚!”
“这不是武器,是根基。”
努尔收回手,也不生气,“你太急了。那么,试试风。”
他指向远方。
“风是信使,是自由的。你不用命令它,你只需要……用心去邀请它。”
“邀请?”
古尔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但他还是照着努尔说的,伸出了一只手。
他集中精神。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邀请,而是他被扔下时满天的风沙,是嘲笑声在风里传来的刺耳。
恨和渴望,在他脑子里拧成了一根黑色的毒刺,对着空气刺了过去。
‘来!’
他在心里吼。
‘到我这来!给我滚过来!’
没想到,一阵小风真的回应了他。
不,那不是回应。
那更像是一种害怕和服软。
那阵风绕开了他,像个吓坏了的小孩,小心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带来一点凉意,然后就想跑。
但古尔丹的意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它!
那缕小风在他的指尖挣扎,打转,却跑不掉。
努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眼里的欣慰不见了,只剩下震惊和不安。
这不是沟通,这是奴役!
“你的灵魂……比我想的更强。”
努尔的声音有点干,“你是个天生的萨满,古尔丹。”
“萨满?”
古尔丹看着自己指尖那点风,连地上的沙子都吹不起来。
他一握拳,那缕风哀嚎一声,散了。
“这就是你说的力量?花一天工夫,去‘邀请’一缕风陪我玩?”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全是失望和生气。
“我想要的,是能掀起吞掉一切的风暴!是能让山崩地裂,岩浆喷出来的力量!是能让所有抛弃我、嘲笑我的人,都在惨叫里变成灰的力量!你懂吗!”
“那不是元素之道!”
努尔的脸沉了下来,第一次变得严厉,“元素是德拉诺的血肉,是世界的平衡!它们带来生命,不是毁灭!你必须学会谦卑!学会敬畏!”
“谦卑?”
古尔丹低吼着,这个词像盐撒在他伤口上,“我躺在地上等死的时候,谦卑换来了什么?是天上的秃鹫,还是地上鬣狗的口水?”
“敬畏?我只敬畏能让我活下去,并且活得比所有人都好的力量!”
父子俩的争吵在空旷的野地里响着。
努尔看着儿子眼里那化不开的怨恨,心里一阵悲凉。
他知道,普通的教导已经打动不了这颗被仇恨塞满的心。
“你想要更强的力量,我懂。”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但你需要先让你心里的风暴停下来。只有在绝对的安静里,你才能听到最本源的声音。”
他决定冒个险,用一种更深的方式,让他感受元素的伟大。
“今晚,跟我一起冥想。我会带你,去听元素之灵的合唱。那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夜色降临,两轮月亮挂在天上。
古尔丹在篝火旁坐下,不太情愿的闭上了眼。
努尔盘腿坐在他对面,开始低声唱古老的歌。
他的声音有种奇怪的魔力,和风声、火苗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古尔丹的意识慢慢安静下来。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风的轻抚,火的温暖,大地的厚重,还有空气里水的湿润。
它们在他身边绕着,低声唱着,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小孩。
它们在说:安息吧,孩子,放下仇恨,回归平衡。
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恶心涌上古尔丹的心头。
不!
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种温吞水一样的力量,这种需要低三下四去“请求”的赏赐,和他想要的复仇比起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野心和恨意在他脑子里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要的不是安抚,是武器!
他要的不是平衡,是碾碎一切的绝对统治!
就在他抗拒这一切的时候,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声音”,从他身体里那股绿色的力量中传了过来。
那不是唱歌。
那是一声充满诱惑的、疯狂的低语。
它没有元素的和谐与克制,全是混乱、疯狂、贪婪和破坏。
它没要求古尔丹谦卑,没要求他敬畏。
它在承诺。
他看到了画面:耐奥祖的脊骨被他做成了法杖,格鲁姆的脑袋成了他的尿壶,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脚下,舔他脚边的土!
它承诺,能把他所有的恨、所有的野心,都变成可以毁掉一切的力量!
那股能量是惨绿色的,带着硫磺和烂掉的气味,却又散发着要命的吸引力。
这才是……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力量!
“啊!”
古尔丹睁开眼,大口喘着气,独眼里闪着又惊又喜的光。
“那是什么?”
他一把抓住努尔的手臂,指甲陷进了父亲老迈的皮肤里,“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强大的声音!”
努尔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甩开了手。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露出一种古尔丹从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你……你听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抖。
“一个承诺!承诺给我想要的一切!”
古尔丹兴奋的说着,“它疯狂、混乱……但特别强!父亲,那是什么能量?教我!我需要它!”
“闭嘴!”
努尔吼了一声。
他一把揪住古尔丹的领子,把他瘦弱的身体拽到面前,那双老眼睛里全是血丝。
“永远!永远不要再去找那个声音!你听到了吗!”
“那是禁忌!那是来自星海之外的吞噬者!会毁了我们整个世界、吞掉我们所有灵魂的邪恶!”
“它不是力量,古尔丹!”
努尔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的摇着他,“那是诅咒!是我们所有人,乃至整个德拉诺的……诅咒啊!”
古尔丹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心里却涌起一股快感。
能让一个这么强的老萨满吓成这样的力量……那该有多强?
多……美妙?
他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兴奋,换上了一副害怕又听话的表情。
“我……我明白了,父亲。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
他低下头,驼着的背显得更谦卑,更可怜。
努尔看着他“知错”的样子,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下来。
他累了,松开手,无力的拍了拍古尔丹的肩膀。
“好孩子……好好走元素的路,它会保护你。”
古尔丹没回答。
周围的风、火、土、水,那些温和的元素,正在离他远去。
它们的歌声里充满了悲伤。
古尔丹在心里冷笑。
哭吧。
为你们的没用和软弱哭吧。
从今天起,我不要你们这条温吞、可笑的路了。
古尔丹闭上了眼。
他不再理会元素的悲鸣,而是把自己全部的意识,伸向了那片更黑、更疯、更诱人的深渊。
在那里,他听到了真正的、只属于他的歌声。
他要学会那首歌。
让整个德拉诺,在他的歌声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