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底层的空气又黏又臭。
血腥味混着霉烂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墙上的火把烧得劈啪响,火光在石砖上照出扭曲的影子。
被铁链锁在刑具上的诅咒教徒垂着头,花白的头发被汗和血黏成一绺一绺。
听见铠甲的脚步声,他费力的梗起脖子,咧开干裂的嘴。
牙缝里全是暗红的血沫。
“杀了我啊,王子殿下。”
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兴奋,在小空间里回荡。
“我的灵魂早就是主人的了,克尔苏加德大人赐予了我永恒。你们这些蠢货,就留在天灾的烂泥里哭嚎吧。”
阿尔萨斯站在刑具前,银白色的肩甲挡住了大半光线。
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只是看着,听着,对教徒的污言秽语毫无反应。
吉安娜停在牢房铁栅栏外,抱着胳膊,眉头紧锁。
她感觉到,周围的魔法元素在躁动,源头就是阿尔萨斯。
金色的圣光正从这位圣骑士的铠甲缝隙里溢出来。
那光芒带着一种刺目的、灼热的侵略性,要把周围的阴影都烧穿。
“克尔苏加德在哪。”
阿尔萨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冰冷刺骨。
教徒剧烈的咳嗽起来,扯到了肚子上的鞭伤,但他还在狂笑。
“他在完成主人的伟业!主人最慷慨的恩赐,马上就要洒满整个洛丹伦!”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阿尔萨斯的脸,“你们所有人,都要变成我们的兄弟姐妹!感受这伟大的新生!”
“我再问一遍,”阿尔萨斯抬起右手,一团刺眼的金光在他掌心亮起,“克尔苏加德,在哪。”
“阿尔萨斯!”
吉安娜往前迈了一步,脱口而出,“圣光……”
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本想提醒阿尔萨斯,圣光是用来救赎和治愈的,这是乌瑟尔导师教给他们的第一课。
但她看到阿尔萨斯侧过脸,阴影里的那只眼睛里,全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阿尔萨斯根本没听见,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五指张开,直接按在教徒血肉模糊的断腿上。
“啊——!”
惨叫声撞在地牢顶上,震落了灰尘。皮肉烧焦的臭味迅速散开。
那团圣光化作烈焰,强行灌进教徒的伤口里。
那根本不是净化,是焚烧。
教徒的身体在铁链里疯狂弹动,眼泪和口水糊了一脸。
他想用信仰去对抗这股力量,却发现这股力量同样是神圣的,只是暴虐得让他无法理解。
“说。”
阿尔萨斯手掌往下压了压,金光更亮了。
剧痛让教徒的信仰崩溃了,惨叫变成了嘶嚎。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这金色的火焰烤着。
“我说……我说!”
教徒的眼球向上翻白,浑身抽搐着往后缩,想躲开那只手。
“谷物……是瘟疫谷物!”
阿尔萨斯手上的力道松了点。
教徒大口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
“最大的一批货……前天就运走了……往北边……往北边去了!”
他涣散的眼睛突然一亮,脸上又露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斯坦索姆!我们把最丰盛的宴席,摆在了斯坦索姆!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来不及了!”
斯坦索姆。
这四个字让阿尔萨斯脑子嗡的一声。
洛丹伦的北部枢纽,人口最密的商业中心,十万平民的聚居地。他父亲的子民。
阿尔萨斯抽回手,踉跄的退了两步。
后背撞在石墙上,铠甲发出闷响。
他脑子里已经能看到那副景象:成千上万的市民,吃下那些发黑的麦子,在睡梦中死去,再在夜晚爬起来,撕咬他们的妻子、孩子、邻居。整座城市,会变成一个十万规模的食尸鬼兵工厂。
“不行。”
阿尔萨斯推开挡路的狱卒,大步朝地牢外走去,脚步有点不稳。
“阿尔萨斯!”
吉安娜赶紧跟上,“先别慌!我们得去查货单,确认运输路线!这可能是个谎言!”
两人冲出地牢,骑上马,直奔安多哈尔镇外的中央谷仓。
谷仓的木门大开着,里面堆着一堆堆的板条箱,上面都烙着黑乌鸦标记。
几十个洛丹伦士兵正拿着撬棍开箱检查,进度慢得要死。
“让开!”
阿尔萨斯冲进人群,一把夺过旁边士兵的战斧,狠狠劈在一个木箱上。
木屑横飞。
发黑的麦粒混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倒了出来,撒了一地。
他在谷物里乱翻,手套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嘴里念叨着:“运输单!账册!一定有底单留在这里!”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拦这位有点疯了的王储。
“阿尔萨斯,停下!”
吉安娜拽住他的手腕,淡紫色的奥术光辉在她掌心流转,带着一丝清凉。
“你这样找不到的!退后,让我来。”
她闭上眼,嘴里念着咒文。
一圈圈紫色的涟漪贴着地面扫过整个谷仓。
在最深处的一个废弃货架底下,几张揉皱的羊皮纸散发出微弱的魔法光。
吉安娜快步走过去,把羊皮纸捡起来。纸上一片空白。
她指尖点在纸上,注入魔力。
用隐形药水写的字一行行浮现出来。
前面几页都是运往周边小村庄的零星记录。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是一张单独的加急运输单。
目的地一栏,用刺眼的红墨水写着几个大字:【斯坦索姆中央粮仓——接收人:镇长。】
吉安娜捏着羊皮纸的手指僵住了。
她抬起头,阿尔萨斯已经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行红字上。
“法瑞克!”
阿尔萨斯转过头,声音发干。
副官法瑞克队长出列,敬了个礼。“殿下!”
“召集所有还能骑马的人。五分钟后,向北进发。”
法瑞克愣在原地。
“殿下,弟兄们已经连续打了三天了。马都掉膘了,补给也不够。而且……乌瑟尔大人和白银之手骑士团的援军,最迟明天就能到安多哈尔。”他鼓起勇气劝道,“我们是不是等一等……”
“等?”阿尔萨斯凑到法瑞克面前,眼里的血丝很清楚。“等乌瑟尔慢吞吞的走过来,给斯坦索姆办一场盛大的葬礼吗?等他带着他的骑士来净化一座死城吗?”
“等那十万平民变成怪物,再由我们亲手去砍下他们的脑袋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仓里回荡,震得顶棚的灰尘直往下掉。
法瑞克咽了口唾沫,低下头,不敢反驳。“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没时间了。”
阿尔萨斯推开法瑞克,大步走向谷仓外。
“每一秒,都有人把那些毒药送进嘴里!”
吉安娜追了出去,拦在阿尔萨斯的战马前。
“法瑞克说得对,你现在太冲动了!敌人既然敢留下线索,这很可能是一个圈套!他们想把我们引到北方,远离主力部队!”
阿尔萨斯翻身上马,握住缰绳。
他低下头,看着马下的吉安娜,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很固执。
“吉安娜,那是斯坦索姆。十万条人命。”
“最大的圈套,就是让我们在这里干等,什么都不做。”他勒转马头。“我必须去。”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命令。
“你……来不来?”
吉安娜仰着头。
她从阿尔萨斯的脸上看到了疲惫,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偏执。
她知道,如果让他一个人去,他会把自己逼疯的。
她咬了咬牙,翻身跨上自己的白马。
“走。”
半小时后,一支不足百人的轻骑兵队伍,丢下所有辎重,一人双马,冲出了安多哈尔的北门。
马蹄声在死寂的旷野上响了起来。
越往北走,气温越低。
路两边本该是快收割的金色麦田,现在却成了一大片黏糊糊的黑色沼泽,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空气里飘着烧焦的羽毛味。
路过一个大牧场时,队伍停了片刻。成百上千头牛羊横七竖八的倒在草场上。
尸体已经肿胀,肚皮撑得半透明,绿头苍蝇嗡嗡的飞。
成群的乌鸦停在尸体上,人走近了都不飞,只是呱呱乱叫。
草皮上没有打斗的痕迹。
它们吃了饲料,倒头睡下,然后腐烂。
队伍里的气氛很压抑。
新兵们脸色发白,老兵们则沉默的检查着自己的武器。
入夜,骑兵队在一个叫达隆郡的废弃村庄扎营。
村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农舍的门大敞着,灶台上的铁锅里还炖着肉汤,汤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绿毛。
人去楼空。没人敢讨论这些村民去了哪里。
阿尔萨斯靠在旅店大堂的石柱上,和衣闭目。疲惫不堪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来了。
他站在斯坦索姆白色的中央广场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
市政厅顶上的大铜钟,毫无征兆的晃动起来。
当——
当——
当——
沉闷的钟声贴着地皮滚过。
广场上原本熙熙攘攘的市民,突然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齐刷刷的转过头,看向阿尔萨斯。
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束枯萎的百合花,朝他走过来。
走着走着,小女孩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黑色的脓水从她的眼眶和鼻孔里涌出来。
她的下巴脱臼,露出一口尖牙。
“王子殿下……”
小女孩的声音变成了粗粝的低吼。
周围的铁匠、农妇、商人,全都在钟声里扭曲变形。
他们伸出长着黑色利爪的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加入我们……”
“救救我们……”
阿尔萨斯挥舞战锤,想用圣光。
但他掌心涌出的,却是一团团绿色的瘟疫毒雾。
被毒雾碰到的市民,烂得更快了。
“滚开!”
阿尔萨斯睁开眼,从地上弹了起来。
战锤被他本能的抓在手里,重重砸在旁边的木桌上。
木桌四分五裂。
大堂里守夜的士兵纷纷拔出武器,警惕的看着四周。
“没事,退下。”
吉安娜挥退了士兵。
她走到阿尔萨斯身边,手里托着一团发光的奥术球,照亮了他煞白的脸。
“做噩梦了?”
阿尔萨斯靠着石柱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浸透了里面的衬衣,贴在背上冰凉。
吉安娜在他身旁坐下,伸出双手,握住阿尔萨斯握着战锤的右手。
她的体温顺着铁手套的缝隙传了过去。
“只是梦。”
吉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还在路上,一切都还来得及。”
阿尔萨斯松开了战锤的握柄。
他反手攥住吉安娜的手腕,力道很大。
在这座死气沉沉的空村里,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活物。
“吉安娜。”
阿尔萨斯盯着地上的火盆,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不管前面是什么。”
“别离开我。”
吉安娜感到手腕很痛。
她没有挣脱,只是加重了回握的力道。“我发誓。”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
疲惫不堪的骑兵队登上了达隆山脉的最高处。
翻过这道山梁,北方的平原就在眼前。
阿尔萨斯勒住缰绳,停在山脊线上。
远处的地平线上,斯坦索姆的白色城墙在晨曦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能看到尖塔和密密麻麻的房子。
但阿尔萨斯的视线,越过了那些建筑,盯住了城市上空。
没有炊烟。
一层肉眼可见的、浑浊的黄绿色雾气,严严实实的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