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洛丹伦王城的寝宫内,阿尔萨斯王子毫无睡意。
国宴上的热闹早就散了,但那个信使一脸吓坏了的样子,嘴里说的什么瘟疫、黑色的土地,总在他脑子里转。
他有点烦,推开窗,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把蜡烛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北边那些山,总觉得那儿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扩散。
他没法像他爹一样,把眼皮子底下的危险不当回事。
圣骑士不该这么干,以后当国王的更不该这么干。
他想冲进他爹的书房,问问他为什么不把边境的警报当回事,但也知道这么干只会挨顿骂,然后被关起来。
这时候,在敦霍尔德城堡,另一场热闹也刚完事。
角斗场里,土和血腥味混在一块,呛嗓子。
最后一击。
萨尔手里的木棍,挡开对面一斧子,反手就照着那人的膝盖窝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了的声音很清楚,比看台上还吵。
那个穿重甲拿斧子的人类角斗士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他想用斧子撑着站起来,萨尔没给他机会,跟上去用木棍另一头捅在他手腕上。
战斧掉了,头盔也滚到一边,那人疼的脸都变了形。
萨尔大口喘着气,汗和血混着土从他绿色的皮肤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他没管,用沾血的木棍撑着地,忍着疼站直了。
他赢了。
看台上,一下就炸出两种声音。
高处的贵族区,人类贵族们吹着口哨,把一袋袋钱币扔向场主,为自己押注的胜利欢呼。
而下方的平民和卫兵区,则是一片大骂。
“该死的绿皮畜生!”
“杀了他!杀了他!布莱克摩尔,放我们下去杀了他!”
萨尔听着。
这些声音,不管是夸是骂,他都没什么感觉了。
他就是个工具,给人找乐子,给人挣钱的。
看台的最高处,城堡的主人,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中尉正醉醺醺的举着酒杯,大笑起来。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冠军!”
他向身边的酒肉朋友们炫耀,肥胖的手指隔空指向场中孤立的萨尔,像在显摆一件好东西,“一件好武器!比你们腰上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
武器。
萨尔心里念着这个词。
两个卫兵走下来,推着他,又把又冷又重的镣铐锁回他手上脚上。
“走快点,怪物!”
其中一个卫兵用枪托捅了捅他的后腰。
“哗啦……哗啦……”
铁链在地上拖着,哗啦哗啦的响,又把他拉回了这烂泥坑一样的现实里。
地牢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又加上了门栓。
外面的声音全没了。
整个世界,就剩下黑,还有墙缝里渗出来的霉味和血腥味。
萨尔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下来,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几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天。
月亮挂在那,又亮又冷,够不着。
自由就像那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他闭上眼,身上每块肉都疼得厉害。
他累得不行,随它去了。
这时候,一阵很轻的摩擦声响了起来。
是有人在小心地抽门栓。
萨尔睁开眼,浑身肌肉一下就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低吼。
门开了条缝,一个瘦瘦的人影闪了进来,又赶紧把门带上。
是塔蕾莎。布莱克摩尔的侍女,也是这城堡里,唯一一个不拿他当怪物看的人。
她提着一个小篮子,脚步很轻的走到萨尔面前,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蹲下身。
“快吃吧,我还用布包着,应该还热着。”
她从篮子里拿出温热的面包和一块滋滋冒油的烤肉,还有一小壶清水。
萨尔没动,在黑里头拿眼睛盯着她,很警惕。
这个世界上,无缘无故的善意,往往比直接的恶意更危险。
“你的伤……”
塔蕾莎的视线落在他胳膊上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都翻开了,看着吓人。
她从篮子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罐和干净的布条。
“我拿了些药膏,不处理的话,伤口会感染的。”
她说着,就想上前为他清理伤口。
萨尔身子往后一缩,吼声更重了,明显是在警告她。
塔蕾莎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我不会伤害你。”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地牢里,像是随时会灭掉的火苗。
萨尔沉默的注视着她。
他见过太多人类的嘴脸,虚伪、残忍、贪婪、傲慢。
但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
他只看到担心,还有点可怜他。
他绷着的身体,松了点。
他沉默着,将那条受伤的手臂伸了过去。
塔蕾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用清水冲掉伤口上的脏东西,然后用指尖蘸取绿色的药膏,轻柔的涂抹上去。
清凉的感觉让火辣辣的疼缓解了一些。
“……谢谢。”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地牢中响起。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开口说话。
塔蕾莎涂药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有点惊讶,还有点高兴。
“不用谢。”
她为他仔细的包扎好伤口,将食物和水推到他面前。
“你……和其他的兽人不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们……他们的眼神是空的,但你不是。我看到过你在角斗场上思考,在牢房里观察。你和他们不一样。”
萨尔拿起面包,狠狠的咬了一大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塔蕾莎好像下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她拿出来的不是吃的,也不是药,是本书。
一本封面已经磨损,书角都卷了起来的旧书。
萨尔嘴里嚼的东西停了。
他看着那本书,眼睛里头一次露出搞不懂的表情。
“这是什么?”
“是知识。”
塔蕾莎将书塞进他的手里,“布莱克摩尔把你当成一头只知道撕咬的野兽来驯养,但他错了。我不希望你真的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站起身,提起空篮子。
“我会经常给你带书来。只要……别被发现。”
她匆匆离去,地牢的门再次被从外面锁上。
萨尔低头看着手中的书。
书页上,是无数他一个也看不懂的黑色符号。
但他能感觉到,这本书里有种力量。
一种比他身上的肌肉,更强大的力量。
从那晚开始,塔蕾莎成了地牢的常客。
她带来了更多的书。历史、地理、军事战术、英雄传记。
她教他识字,从最简单的字母和发音开始。
在昏暗的地牢里,借着窗口透进的微弱月光,她会压低声音,指着书页上的单词,一个一个地教他。
“这个,是‘国王’。”
“……国王。”
萨尔的声音依旧生硬,但已经流畅了许多。
“对。这个是‘圣光’。”
“圣……光……”
萨尔学的很快。他完全迷上了这些知识,那些看不懂的符号,慢慢在他眼里变成了能打开新世界的一扇扇窗户。
他知道了这片大陆的名字叫东部王国,知道了洛丹伦的雄伟,知道了魔法之都达拉然。
然后,他读到了一本名为《跨越黑暗之门》的书。
书里,他的同胞被写成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浑身冒着绿火的魔鬼,组了个叫部落的军队,到处搞破坏。
他长满老茧的大手摸着书上兽人这个词,捏紧了拳头。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的族人,真的就是书里描写的,只知道毁灭和杀戮的怪物吗?
这些问题把他折磨的快喘不过气。
夜里,他老做同一个梦。
梦里,不再是地牢的阴冷与黑暗。
而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宏伟山脉。
天空是灰色的,冷风呼呼的刮。
一头很大的白毛霜狼,正孤傲地站在最高的山巅之上。
它用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狼嚎。
那嚎叫声中没有恶意,没有威胁,反倒像是在叫他,叫他回家。
每次他都想向那头白狼走去,但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然后,他就会从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惊醒。
梦里的雪山和眼前的脏牢房,差别太大了。
一天晚上,布莱克摩尔又喝得酩酊大醉。
他带着几个亲信军官,提着马灯巡视地牢,与其说是巡视,不如说是在炫耀他的东西。
“看看!都给我看看这些废物!”
他用马鞭的鞭梢,挨个指着那些关在囚笼里,精神萎靡、眼神发空的兽人囚犯。
“他们曾经是部落最凶猛的战士,现在呢?一群连哼都不会哼一声的待宰的猪!”
军官们立刻发出谄媚的哄笑。
布莱克摩尔的脚步,停在了萨尔的牢房前。
他隔着冰冷的铁栏,用马鞭的末端粗鲁的抬起萨尔的下巴,一股混杂着酒气和口臭的恶心气味扑面而来。
萨尔的眼神很冷,就那么盯着他。
“但这个不一样。”
布莱克摩尔的声音里是股不正常的兴奋和得意。
“他是一头真正的雄狮!我把他从小养大,我教他人类的战术,教他帝国的谋略,我让他读那些英雄的传记,让他成为最强的角斗士!”
他收回马鞭,故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藏不住的野心让他声音都在抖。
“你们以为我养着他,只是为了在角斗场上赚点小钱吗?不,不,不。”
他得意地摇着手指。
“我要把他,培养成一个新的部落大酋长!一个完全听从我,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命令的傀儡大酋长!”
“我会让他重新集结这些废物,组建一支所向披靡的兽人军队!一支只属于我的军队!”
“到时候,整个洛丹伦都会在我的脚下颤抖!泰瑞纳斯那个老糊涂,还有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圣骑士小王子,都得跪下来亲吻我的靴子!”
“国王?不!我要当的是这片大陆唯一的王!布莱克摩尔国王!”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他幻想中那庞大的帝国。
军官们被他这疯狂的计划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和肉麻的吹捧。
萨尔站在牢房的影子里,一动不动。他感觉血都快凉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自己就是个阴谋的核心,一个大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布莱克摩尔要利用他,利用他的身份,去掀起一场新的战争,去推翻一个王国。
而那些被关押在这里,早已失去灵魂的同胞,将成为他野心之下,第一批被消耗掉的炮灰。
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发冷。
他看着牢房外那些眼神麻木的兽人。
他们弓着背,跟行尸走肉一样。
一种他从来没感觉过的情感,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他觉得,这是责任。
他得救他们,也得救自己。
几天后,塔蕾莎又来了。
她这次看着特别紧张。
“萨尔,你必须离开这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书本,而是直接在地上摊开一张羊皮纸,是东部王国的地图。
“我……我从一个旅行商人的口中,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抖,在地图上一个偏远的山区点了点,“在遥远的奥特兰克山脉,据说……据说还有自由的兽人氏族存在。他们没有被关进收容所,他们还在抗争。”
萨尔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地名上。
奥特兰克山脉。
这个名字,让他一下子什么都想通了。
梦里的雪山,好像就跟这个地方对上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他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审视着眼前的女孩。
他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
她的行为,是叛国。一旦被发现,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塔蕾莎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有点难过,但也很坚定。
“因为我听到了他的计划,萨尔。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对他那些军官说的那些话……我全听到了。”
她直视着萨尔的眼睛,一字一句。
“布莱克摩尔正在把你变成一个怪物,一个他想要的、用来实现他野心的怪物。而我知道,你不是。”
“他会让你去送死,让你带着你的同胞去送死,只为了他那可笑的国王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我不能看着你……变成那样。”
逃跑。
这个念头不再只是想想而已。
它在他心里烧了起来,像一把火,能烧掉所有的锁链和这个牢房。
他接过地图,羊皮纸粗糙的边摸着很真实。
他的眼睛,就那么盯着那条去奥特兰克山脉的路上。
“我该怎么做?”
萨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塔蕾莎吸了口气,看样子早就想好了。
“三天后是月圆之夜,也是城堡的换防日,守卫会比平时松懈。
我会想办法弄到地牢的钥匙,在午夜时分放你出来。
城堡东边的马厩后面有一处围墙比较低矮,而且靠近树林,你可以从那里翻出去。”
她顿了顿,又从篮子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他。
“这里面有一些干粮和水,还有一把小刀。我知道这不多,但……”
“足够了。”
萨尔打断了她,将布包和地图小心地藏在牢房的草堆深处。
“塔蕾莎,”他看着她,“如果我逃了,布莱克摩尔会……他会迁怒于你。”
“我会说你是自己挣脱了镣铐,打晕了守卫逃跑的。”
塔蕾莎的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他喝醉的时候经常打骂仆人,没人会怀疑什么。你不用担心我,你只需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萨尔沉默了。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布莱克摩尔的残暴和多疑,远超常人想象。
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冰冷的镣铐,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铁门。
逃出去。
找到梦里的雪山,找到自由的同胞。
然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