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的信笺焦黑的土地在脚下延伸,空气里是硫磺和烧焦骨头的味道。
布洛克斯贴着岩石的阴影移动,高大的身子和黑色的山体差不多一个颜色。
他的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脚下的碎石发出声音。
燃烧平原白天热得像烤炉,晚上又冷得像冰窖。
这种温差能把钢铁都折腾脆了,但对这个兽人来说,心里的煎熬比身体上的折磨更难受。
他躲过了三队部落的狼骑兵,那些曾经的同胞叫骂着追赶什么东西,坐骑的眼睛里冒着绿光。
他又绕开一个联盟哨站,远处人类士兵的篝火一跳一跳的,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铁甲味和汗味。
两边都把他当敌人。
终于,第三天早上,他看到了绿色的丘陵。
希尔斯布莱德。
空气里有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不再是硫磺和死人的味儿。
他深吸了一口,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德拉诺,那个还没被毁掉的故乡。
他趴在一个灌木丛里,一动不动,收住了身上的所有气味。
肚子饿得难受,他只是嚼着一块干皮子,眼睛一直盯着山下的小路。
两天后,机会来了。
一队五个人的联盟斥候小队,正沿着小路侦查。
他们很年轻,锁甲擦得锃亮,看着像是刚从训练场出来的,不像上过战场。
他们很放松,还在彼此说笑,谈论着昨晚营地里的麦酒和前线传来的大捷。
“听说了吗?洛萨元帅亲手射杀了十几个龙骑士!”
一个雀斑脸的年轻人兴奋的说,“就像射火鸡一样!”
“还有大法师卡德加,他们说他召唤了天上的暴风雪,把部落的龙都冻成了冰坨子!”
另一个附和道。
他们的声音在安静的丘陵间传出很远,布洛克斯也听到了。
他们经过灌木丛时,布洛克斯动了。
他没出声,巨大的身影从草丛里站起来,挡住了斥候们的路。
阳光被他挡住,阴影一下就把五个年轻人盖住了。
说笑声停了,他们脸上都是惊愕,连拔剑都忘了。
接着就是战斧划破空气的声音。
不到十个呼吸,就结束了。
那不是打架,是屠杀。
四具尸体倒在地上,血很快渗进泥土,把青草染红了。
只剩下一个最年轻的士兵,那个雀斑脸,他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一股骚味散开。
他看着布洛克斯,牙齿打着颤,说不出话。
他觉得自己死定了,浑身都没了力气。
布洛克斯没理他,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上面还有血迹,扔到士兵面前。
兽皮上全是血腥味和膻味。
他用生硬的通用语开口,每个字都很沉,很冷。
“立刻,交给洛萨。”
布洛克斯的斧子抬了起来,上面还滴着他同伴的血。斧刃停在士兵的喉咙前,冰冷的触感让他一哆嗦。
“否则,死。”
士兵一个劲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忙脚乱抓起那块兽皮,那皮子烫手一样,他差点叫出来。
他刚连滚带爬的要跑,布洛克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很低沉。
“告诉他,一个兽人,为了荣耀。”
士兵愣了下,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荣耀?
一个杀了自己同伴的兽人,讲荣耀?
他不敢问,也不想问,只想活命。
他用上吃奶的劲,头也不回的往来时的路跑,往联盟营地跑。
他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身后的兽人追上来。
这件特殊的战利品在联盟营地里引起了一点骚动。
前线的哨兵看到一个自己人屁滚尿流的跑回来,手里还抓着块血淋淋的兽皮,还以为他疯了。
“兽人!一个兽人伏击了我们!他杀了所有人!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洛萨大人!”士兵语无伦次的尖叫着,人已经快崩溃了。
消息和兽皮一层层报上去。
从十夫长到百夫长,再到骑士队长,没人敢乱动这件怪东西。
一个兽人指名道姓送给联盟元帅的情报?
这听着太假了。
最后,东西被快马送到了塔伦米尔平原的联盟指挥部。
洛萨的帅帐里,气氛难得的轻松热烈。
“为了达拉然!”
洛萨高高举起他那只沉重的银质酒杯,向对面的卡德加致意。
他的声音因白天的嘶吼而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为了联盟!”
卡德加笑着回应,年轻的脸上洋溢着胜利带来的喜悦和光彩。
法师们的暴风雪扭转了战局,这是开战以来,联盟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让部落的龙骑士部队吃这么大的亏。
帐篷里的将领们都在说这场大胜,士气高涨。
“我早就说过,那些绿皮畜生就是一群野蛮人!懂什么战术!”
一个来自激流堡的将军大声说道,他肥硕的脸上泛着红光,“只要我们正面冲锋,他们不堪一击!”
“话不能这么说,高特男爵,”另一位来自库尔提拉斯的海军上将摇了摇头,神色要严肃得多,“这次是法师团的奇袭奏效了。若非如此,我们的骑兵根本冲不到龙喉氏族的面前。”
“哼,魔法……一些小把戏罢了。”
高特男爵撇了撇嘴,对法师抢了风头有些不满。
洛萨没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安静喝酒。
胜利是好事,但战争还没完。
他知道部落有多能抗,也知道那个叫奥格瑞姆的酋长不会就这么算了。
一个卫兵快步闯了进来,打断了帐篷里的说笑。
“元帅!”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盒子。“前线紧急军情!”
帐篷里的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盒子。
洛萨皱起眉,放下酒杯,酒意一下就醒了。
“打开它。”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卫兵解开油布,打开木盒。
一股血腥味和膻味冲了出来,几个养尊处优的贵族捂住了鼻子。
一块粗糙的兽皮躺在盒子里。
上面用血和炭灰写着歪歪扭扭的通用语。
“这是什么东西?”
高特男爵嫌恶的捏住了鼻子,大声质问,“把这种污秽之物拿到指挥部来干什么?”
“一个斥候小队在希尔斯布莱德被伏击,几乎全死了,只活下来一个。”
卫兵的声音有点抖,也被这东西吓到了。
“幸存者说……是一个兽人,特意留他一命,让他把这个带回来,亲手交给您。”
帅帐里一下就安静了。
一个兽人送情报?这太扯了。
卡德加走上前,没管那股味儿,仔细看着兽皮上的字,眉头越皱越紧。
洛萨也走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出,兽皮上的字是血和炭灰混着写的。
上面详细记着部落的兵力部署、补给线,甚至还有些酋长的名字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很多情报连联盟的间谍都搞不到。
当看到其中一行字时,帐篷里的人都抽了口冷气。
“奥特兰克王国,匹瑞诺德,与部落酋长奥格瑞姆·毁灭之锤有秘密接触,承诺为部落大军开放洛丹伦北部的通道,直插腹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投向了角落里一个瘦削的中年贵族。
艾登·匹瑞诺德领主。奥特兰克王国的统治者。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荒谬!一派胡言!”
他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打破了帐篷里的安静。“这是我听过最恶毒的谎言!一个兽人的话怎么能信?这是陷阱!是部落的离间计!”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冲到桌前。
“他们看到我们在正面战场上赢了,打不过我们,就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动摇我们的军心!想要分裂我们!元帅,诸位,你们可千万不能相信一个茹毛饮血的畜生!”
一些人跟着附和起来。
“没错,匹瑞诺德领主说的对,这太可疑了。”
高特男爵立刻站出来声援,“我们怎么能因为一块来路不明的兽皮,就怀疑一位联盟的领主?”
“兽人狡猾残忍,诡计多端,怎么可能好心给我们送情报?”
“这一定是个陷阱,想引诱我们调动兵力,好让他们趁虚而入!”
帐篷里乱哄哄的,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个圈套。
怀疑的目光从匹瑞诺德身上移开,转向了洛萨,等着他的判断。
卡德加这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先别急着下结论。”
他指着兽皮的右下角。
在那里,有几个用利器深深划破兽皮,再用鲜血填满的字迹。
笔画深可见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联盟有叛徒。”
洛萨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视线钉在那五个血字上。
艾莉瑟拉倒在他怀里,胸口插着箭的画面又出现在他脑子里。
那场伏击太准了,敌人对联盟的行军路线和兵力了如指掌。
他一直怀疑有内鬼,但没证据。
现在,证据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摆在了他面前。
来自一个本该是敌人的兽人。
还有那句传话。
“一个兽人,为了荣耀。”
洛萨抬起手,帐篷里的争论声停了。
他没看那些附和的领主,也没看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的匹瑞诺德。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块兽皮上,好像想看穿它,看到送情报的那个兽人。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但另一股情绪在他心里烧了起来。
他想起了爱人最后的眼神,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士兵。
就算是陷阱,他也赌了。
为了揪出那条毒蛇,什么代价都行。
如果是真的,他绝不会放过那个叛徒。
“匹瑞诺德领主。”
洛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匹瑞诺德的身体僵了一下,挤出个难看的笑,说道:“元帅,我……我只是为联盟的团结感到担忧,我们不能让敌人的阴谋得逞。”
“是吗?”
洛萨收回目光,转身从武器架上拿起长弓。
那是艾莉瑟拉的长弓。
他用手指摸着冰冷的弓身,上面还有战斗的痕迹。
帐篷里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高特男爵也闭上了嘴,等着联盟元帅的决定。
洛萨抬起头,看了一圈众人。
他的眼神扫过每一张脸,怀疑的,担忧的,愤怒的,还有……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
最后,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很清晰,很坚定。
“我相信这份情报。”
匹瑞诺德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被身后的侍从扶住。
洛萨没再看他,对身边的亲卫队长下令:“图拉扬,带人护送匹瑞诺德领主回他的营帐休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也不准离开。”
“是,元帅!”
年轻的圣骑士图拉扬一挥手,两个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面如死灰的匹瑞诺德。
“元帅!元帅!你不能这样!这是诬陷!我是无辜的!”
匹瑞诺德绝望地大喊着,但很快就被拖出了帐篷。
洛萨把长弓放回架子上,转身对着剩下的将领们,眼神又恢复了冰冷。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在营帐里回响,“所有军团,就地休整,但保持最高警戒。另外,派人去希尔斯布莱德,找到那个幸存的斥候,我要知道关于那个兽人的一切细节。”
他停了一下,看向卡德加。
“大法师,我需要你和达拉然的帮助,验证这份情报的真伪。尤其是关于奥特兰克的那部分。”
卡德加点了点头:“交给我,元帅。”
帐篷里的气氛全变了,胜利的喜悦没了,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紧迫感。
一场对外的战争,和一场对内的清洗,要同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