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域海中央的海渊之底，是一片连光都无法照透的绝对黑暗。
严言的身形如同一道游丝，缓缓下沉。他收敛了周身绝大部分道力，只在体表维持一层极薄的本源薄膜，厚度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百分之一。这层薄膜的作用不是防御，而是隔绝——隔绝他自身的气息外泄，也隔绝外界环境对他身体的侵蚀。在这片未知的深海之中，任何一丝多余的能量波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双臂紧贴身体两侧，双腿并拢，脚尖绷直，整个人像是一根垂直坠落的针，悄无声息地穿过一层又一层海水。他没有使用任何加速或减速的法术，完全依靠重力和浮力的自然平衡来控制下沉速度。每下沉十丈，他会停顿片刻，用神识扫描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危险后再继续下潜。
随着深度增加，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最初的几百丈，海水还是正常的深蓝色，偶尔有几条发光的深海鱼从他身边游过，那些鱼的体表布满了发光器官，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是一盏盏漂浮的小灯笼。到了一千丈的深度，光线开始明显减少，海水变成了墨绿色，周围的温度也降到了冰点以下。严言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冰晶在他的本源薄膜表面凝结，又被他的体温融化，循环往复，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到了两千丈的深度，周围已经几乎没有大型生物活动的迹象。海水变得更加稠密，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流动的速度极为缓慢。压力已经大到足以将普通钢铁压成薄片，但严言的身体经过无数次淬炼，早已超越了凡俗的范畴，这种程度的压力对他来说还算不上负担。他的呼吸平稳，心跳稳定，体内的道力运转流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到了三千丈的深度，周围已经彻底陷入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普通的黑夜，而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黑暗，像是所有的光线都被某种力量吸收了一样。严言试着抬起手放在眼前，却连自己手指的轮廓都看不到。他尝试着在指尖凝聚一团光源，但那团光源刚一出现，就像是掉进了黑洞里，光芒被周围的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丝余光都没有留下。他只能依靠神识来感知周围的环境。
他的神识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铺散开来。在神识的感知中，他“看到”了周围的一切——那些起伏不平的海底地形，那些堆积如山的残骸，那些静静悬浮的骸骨。神识的探测范围大约在方圆十里左右，再远就会受到一种奇怪的力量干扰，变得模糊不清。那种力量很微弱，但很顽固，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阻挡着神识的进一步延伸。
沿途，无数残缺的骸骨、断裂的神兵、破碎的战舟遗骸，静静悬浮在黑暗之中，如同一个早已被时间遗忘的巨大墓场。
那些骸骨形态各异，数量之多，令人触目惊心。严言粗略估算了一下，仅仅在他视野范围内能够感知到的骸骨，就不下十万具。这些骸骨分布在一个广阔的区域中，有的集中堆积在一起，像是被刻意收集过；有的散落在各处，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一具人形骸骨斜靠在一块礁石上，头颅低垂，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休息。他的骨骼完整，没有明显的伤痕，但严言注意到，他的颅骨内部有一个细小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钻穿。这表明，此人的死因很可能是神魂被直接抹杀，肉身完好无损地留了下来。
不远处，一具妖族的骸骨半埋在泥沙中，体型巨大，足有十丈之长。它的骨骼呈暗金色，即使在黑暗中也能隐约看到一丝微弱的光芒。它的肋骨断裂了好几根，胸腔处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像是被某种钝器贯穿。它的头骨上还残留着几根断裂的獠牙，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尖端锋利如刀。
更远处，一具奇异的骸骨吸引了严言的注意。那具骸骨的主体是人形，但背后却长着六对巨大的骨翼，每一对骨翼展开都有五丈之长。骨翼的骨骼结构很复杂，由无数细小的骨片组成，像是某种精密机械的零件。严言推测，这人生前应该是一个擅长速度的强者，六对骨翼展开时，飞行速度可以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
那些断裂的神兵更是触目惊心。一柄长达十余丈的巨剑斜插在海底的礁石中，剑身上布满了裂纹，剑刃上有无数缺口，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严言伸手触摸剑身，指尖刚碰到剑体，那柄巨剑就发出一声哀鸣，整柄剑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海水中。亿万年的时间，已经耗尽了它最后一丝灵性，严言的触碰成为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面直径超过五丈的青铜盾牌，表面凹陷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盾牌的边缘有几个清晰的齿印，齿印很深，几乎将盾牌边缘整个咬穿。严言仔细观察那些齿印，发现齿印的间距很大，不像是人类的牙齿，更像是某种巨型猛兽的咬痕。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能够留下这样的齿印。
一杆折断的长枪，枪头扎在一具骸骨的胸腔中，枪杆已经从中间断裂，断口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芒。严言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杆长枪。枪头的材质很特殊，呈暗红色，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枪杆的材质则完全不同，是一种黑色的木质，质地坚硬，密度极大。严言试着用手指敲了敲枪杆，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一块木头，又像是一块金属。
那些破碎的战舟遗骸，更是让人触目惊心。一艘长达百丈的战舟，船体从中断裂，前半截插在海底的泥沙中，后半截高高翘起，像是一座倾斜的墓碑。战舟的甲板上散落着无数尸骨，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持兵器，面向敌人；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试图保护自己；有的仰面朝天，双臂张开，像是在迎接死亡的到来。
战舟的船舷上布满了爪痕和撞击的痕迹，有些地方的装甲被整个撕开，露出了内部的龙骨结构。严言沿着战舟的残骸走了一圈，发现这艘战舟的设计非常先进，船体采用了多层复合装甲，龙骨使用了高强度合金，动力系统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技术。从这些技术特征来看，这艘战舟的年代应该非常久远，远在九大域主崛起之前。
这里的气息，古老、苍茫、沉寂，带着无数万年未曾有人踏足的荒芜。
那种气息很独特，像是陈年老酒打开瓶塞时散发出的醇香，但又带着一丝腐朽和死亡的味道。严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那些气息中蕴含着无数种不同的本源碎片，有火属性的炽热，有水属性的阴寒，有土属性的厚重，有风属性的轻盈，还有一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属性。这些本源碎片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让人闻了之后，仿佛能够感受到亿万年前那场大战的惨烈。
黑袍修士说得没错——这是一片旧战场。
严言以本源道力裹住周身，徐徐穿行。他一边前进，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这片海底的地形非常复杂，有高耸的海底山脉，有深邃的海底峡谷，有宽阔的海底平原，还有冒着热气的海底火山。每一处地形上，都留下了战斗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