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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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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拍摄推进得比之前顺了不少。

楚云的状态越来越好,整个人松弛了下来。李欣蕊每天收工之后都会在房车上把第二天的戏过一遍,有时候是阿莲的,有时候是曼莉的,有时候顺手把其他配角的戏也划拉一遍。

有一天她顺手在剧本边角给一个小角色写了一段背景——那个角色只有两句台词,是个路过夜总会门口的卖花女,剧本上连名字都没有。

她写她每天晚上在这条街上卖花,但她其实不是本地人,来羊城是因为她哥哥在这边做工。

她写完那段话之后觉得不太确定,就拿着剧本去了钟信诚的工作间,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他正低头翻剧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一句:“钟导,我有个想法。”

钟信诚抬头,看了她一眼:“说。”

她走进去把剧本放在桌面上翻开,指着那个卖花女的段落:“这个角色虽然只有两句台词,但我感觉她应该有一个更完整的背景。”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她每天晚上在这条街上卖花,但她其实不是本地人,来羊城是因为她哥哥在这边做工,她从夜总会门口经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往里看一眼。

钟信诚听着她说,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阿莲也会在同样的时间走这条路。如果她们两个之间有某种联系,观众不会注意到,但阿莲会感觉到。”

钟信诚坐在那里看着剧本上被她用铅笔圈出来的那一行字,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回去写一下,明天拿给我看。”

李欣蕊应了一声,回去之后用手机把那段补充写出来了,没写很长,也就是几句话,但正好卡在那个角色的出现和消失之间。

第二天钟信诚看完了没有改,直接递给了老周:“加到第三场前,场务那边加一个卖花女的角色,就两场戏,几句台词,不用太细。”

老周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了钟信诚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段字,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走之前看了李欣蕊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怎么总能让他点头”的好奇,和一点他没有说出口的疑惑。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

有时候是她觉得某句台词换一种说法会更贴近人物,有时候是觉得某场戏的情绪过得太快、需要中间加一个镜头来过渡。

她从自己的角色出发,延伸到曼莉的戏份,再到整部剧本的结构和节奏,每次她来的时候都带着自己的想法和思考,不是来找他确认“我能不能演”,而是站在剧本创作者的立场上,平等地跟他讨论这个故事的每一个角落。

钟信诚发现她有一种很罕见的直觉——她能看到剧本里那些他没有写出来的东西,那些缝隙在他的创作稿纸之间缓慢地穿过,然后在她面前清晰地展开,像一直藏在墙后、直到她站到墙边才从砖缝里渗出来的水迹。

她不是“理解”他的剧本,她是“看到”了那些他自己还没来得及落笔的段落,并且天然地知道它们该长在哪里。

老周发现这件事之后说“你要是真觉得她这么好,考不考虑把她签到咱们公司来?带回港城去。”

钟信诚当时正在低头翻剧本,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带她去港城?”

“你跟她聊了这么久,你也知道她不只是个演员,她在这方面的敏感度比很多写了十几年的人还要高。你要是真想培养她,把她签过来,以后你想拍什么她都能帮上忙。”老周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钟信诚旁边的桌角处,手指搭在剧本边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把一句已经在嘴边放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老钟,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你认识她之后的状态不对劲了。”

“我有什么不对劲的。”

老周低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依然平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他逃避的认真:“我看你二十多年了,她来了之后你在片场发脾气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一半,你开始记住饭点了,你会主动给演员加戏了。你跟我说这些只是因为她写得好——你没发现你提起她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你过去这些年里提起任何一个演员的时候都要长吗?”

钟信诚坐在桌边没有回答。他的手搭在剧本边沿上,中指慢慢弯曲了一下又松开了。

老周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你要是真的对她动了心思,那就想清楚。那个姑娘的性格太单纯,她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还不懂得趋利避害,她连送个饭都要别人鼓半天的劲才敢迈出那一步。她需要的是一个替她挡在前面的人,而不是一个让她往下跳的人。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把她带在身边护着。如果你只是动了一下心但不打算往前走了,那就离她远一点。你的靠近,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老周说完那些话之后轻轻拍了拍桌角,然后转身走了。

钟信诚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动。

桌面上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剧本,上面还有李欣蕊用铅笔批注的那几行字——字迹端正,笔触不重,像她的人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写的那段卖花女的背景补充上,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剧本合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当天晚上,李欣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关于明天一场戏的调度问题,问他“这段走位如果往左移两步会不会更好”。

她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没有回复,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她以为他在忙就没有再发。

钟信诚看到了那条消息,也看到了那个时间显示,他甚至已经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可以,明天试试”,但大拇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行字删掉了,锁了屏放在桌上。

他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面,窗外是羊城安静下来的夜景,灯光明灭错落。

他已经在心里把那行字删了不止一次,他甚至不能准确说出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是老周说的那句“如果你不打算往前走就离她远一点”,还是那句“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把她带在身边”,还是那行被他删掉的“明天试试”。

他坐在那里没有睡,也没有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回掉,任由那条消息安静地停在对话框里。

第二天早上李欣蕊到片场的时候看到那条消息还没有被回复,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他在忙,就没放在心上,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但老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钟信诚工作室的方向,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就继续低头背台词了。

剧组里的人倒是慢慢发现了一件事——李欣蕊这个人确实有点东西。

她不仅能演好自己的角色,还能在旁边帮别人捋戏,有时候有人找不到感觉了找她聊两句,她会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一句“你演这场戏的时候想的是谁”,对方愣了一下之后说出一个名字,她说“那你就想着他演”。

那场戏拍完之后那个演员跑回来跟她说“过了,你说的那个有用”。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说“以后有什么问题先问问欣蕊再去找导演,说不定她比导演好说话”。

钟信诚从工作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经过片场边缘,听到有人在那片笑声和交谈中说出“她比导演好说话”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过去了。

但他走的时候没有去看李欣蕊的方向,也没有停下来跟任何人说话,他那个早晨的沉默让老周明白——他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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