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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全组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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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遍,开始。”

场记板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老厂房里响了一声,带着一种比之前更薄的、连回音都懒得弹回来的空洞感。

李欣蕊重新坐回那张深红色的旧沙发上,膝盖并拢,手指搭在裙摆边沿。

那件白色的水手服已经被汗浸湿了好几层,领口的布料贴在锁骨上方的皮肤上,边缘卷起一小截,她伸手想去抚平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她看到自己手指的抖动时在心里暗暗地喊了一声“别抖”,可那根手指根本不理她,照样在半空中颤了一下才落下去。

她的妆也花了,眼线在刚才那条卡住的时候揉了一下眼睛,晕开了一点。嘴唇上的口红被她自己咬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嵌在唇纹里。

男演员重新靠过来的时候动作还是标准的,但他在沙发上坐下之前微微偏了一下头,跟旁边待命的副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李欣蕊没看到,但老周看到了。

老周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把放在桌上的矿泉水瓶拿走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惊动什么。

整个片场的安静已经密到像一块压在每个人肩上的毯子,有人站在灯架旁边低头看着地面,有人假装在擦镜头,有人端着已经凉了的咖啡杯放在嘴边没有喝。

这几天剧组拍的都是相对简单的戏份,钟信诚虽然要求严格但还没有发过脾气,大家甚至觉得“钟导这次好像温和了不少”,直到今天。

到今天这个老厂房里已经凝固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气氛,像一口锅被架在火上烧着,水已经烧干了,锅底在烧,只是还没有裂开。

钟信诚坐在监视器后面,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收紧了又松开,来回了两次之后他停下来,把手指平摊在大腿上。

他看着监视器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她的汗水把衣服浸得更贴了,领口微微歪着,锁骨上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光,眼角的妆晕了一点,像一圈浅灰色的雾。

他的视线从监视器上移到片场中央,看到她正低着头,手指攥着裙摆,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想要把自己变小、变轻、变成透明人。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但他听不到。

钟信诚移开视线,看了一眼周围。

灯架旁边那个年轻助理目光直直地落在李欣蕊身上,嘴唇微微张着,手里的工具钳攥了多久他自己大概也没数。

摄影组的移动轨操作员刚才已经偏过头去了,但没过几秒又转回来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道具组一个搬道具的男生站在角落里半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道具杯子,杯子举在半空中已经很久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杯子上,而是落在片场中央那个穿着一身湿透了的水手服的身影上。

钟信诚的目光扫过他们的时候,那眼神像刀刃一样在他们的停留处擦过,他没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的烦躁在胸口堆着,像一堆找不到出口的柴火。

他不确定这一股烦躁来自哪里——是因为这场戏一直拍不过,还是因为那些男人的目光让他觉得刺眼,还是因为连他自己的目光也在那片湿透的衣料上多停了两三次。

他不愿去确认最后一种可能,但那股烦躁已经在那几声“再来”和那些注视之间堆积得越来越满,像一座被堵住的水库,蓄了太久,水位已经漫到了他不想碰的位置。

“卡。”

第三十七条。

李欣蕊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对面那个男演员的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配合的耐心了,那是一种“怎么又卡了”的表情,没有恶意,但比有恶意更难熬。

她的手臂还垂在身侧,指尖冰凉,白色的水手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浓妆被汗和反复补妆磨得斑驳,眼线在眼角晕开了一道浅灰色的痕迹,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小学生罚站一样不敢看任何人。

她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小,不知道是说给全组听的还是说给那个男演员听的,还是说给哪个角落里的灯听的。

没有人接她的话,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然后钟信诚的耳机被摔在监视器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了。

塑料撞到金属台面的声响混着一点金属弹簧的弹跳声,像一颗石头砸穿了薄冰。

全组人的肩膀都跟着那声响动了一下,灯架旁边那个年轻助理手里的工具钳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钟信诚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了一声尖利的长响,他站在那里,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那个堵了太久的水库里冲了出来:“你他妈到底会不会演戏?情绪在哪里?你的阿莲是被揩油了,不是被绑架了!你这半天演的是什么?走位走不对、台词说错、表情不对、连躲都不知道往哪躲——”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些字像碎石子一样弹出来,每一个都砸在李欣蕊身上,“你写那么厚的人物小传是给我做样子的吗?全组人陪着你一个人玩,你觉得很开心?”

李欣蕊站在片场中央,眼泪当场掉下来了。

她低着头,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白色水手服的领口上,把那块已经半干的布料又晕开了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抬手去擦,像是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先做什么了——擦眼泪还是逃跑,还是蹲下去。

全组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过去,没有人伸手递纸巾。

连老周都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钟信诚一眼,没有出声,只是低头把那张已经被他自己翻了很多遍的剧本慢慢收了起来。

那几页剧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老周把它压平了,然后合上,放在工具箱上面。

桃子的反应最快。

她踩着那双帆布鞋几步跑到片场中央,羽绒服裹到一半的时候脚步还没停,搂住李欣蕊把她整个人裹进那件厚实的羽绒服里面,拉链一直拉到她的下巴下面,领口高高竖起来遮住了她凌乱的发尾和潮湿的领口。

李欣蕊的肩膀被那件宽大的羽绒服裹住之后还在抖,桃子没有松开手,她偏头看了一眼钟信诚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只是低声对李欣蕊说:“姐,我们去化妆间补妆。”

她把李欣蕊从片场中央带走了。

经过楚云身边的时候楚云伸手在桃子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自己也跟了过去,路过钟信诚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三个人拐过那道贴着暗红色墙纸的走廊,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慢慢远了。

片场里剩下的人还站在那里,没有人动,灯架旁边那个助理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工具钳捡起来了,老周低头翻了翻剧本,摄影指导正在喝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抬头看了一眼钟信诚的方向,没有开口。

李欣蕊被桃子扶着走进化妆间的时候,化妆师已经把补妆的工具都摆好了,粉扑、散粉刷、眼线液笔、遮瑕膏一字排开。

化妆师看到她那张花了的脸时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拿起卸妆棉蘸了乳液,开始轻轻擦拭她眼角那一片晕开的灰色。

卸妆棉擦过她眼角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凉意,她闭上了眼睛。

化妆间的灯是暖色的,照在她脸上比片场的白灯温和多了。

桃子站在她身后没有走,楚云靠在门框上也没有走。

化妆师在补她被擦掉的眼线时,李欣蕊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阿莲被客人搂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想起自己刚才坐在那张沙发上反复卡住的每一遍,想了很久才把那句话说给自己听——“阿莲很怕,但她不能跑。她心里一直有一样东西,就是她缺钱,她怕跑了之后那个钱就没了。”她要的不是“被骚扰的反应”,是“忍着自己内心的抗拒和厌恶去取悦面前那个人的感觉”。

她终于想明白阿莲在这一刻心里真正在做什么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补妆已经完成了。

桃子站在她身后:“姐,你准备好了再出去,不用急。”

“我准备好了。”李欣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上的妆已经重新补好了,眼线是一条平直的线,口红涂满了,颜色偏深,像阿莲会涂的那种偏红调的豆沙色。

又去换了一件道具服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她在演阿莲,但阿莲也在看着她。

她抬起下巴,走出了化妆间。

走廊拐角之后,钟信诚的声音从片场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对着工作人员说的:“轨道调一下,把机位往左移十公分。”

李欣蕊听到那声音的时候步子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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