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沈书瑶正在静姝堂听课,静远堂的丫鬟采莲过来了,站在兰竹身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兰竹看了眼李先生,悄悄走到沈书瑶身边,小声地道:
“姑娘,将军唤你去一趟书房。”
沈书瑶起身看向李先生道:
“先生,父亲有事唤我去一趟。”
李先生点了点头:“去吧。”
沈书瑶在其余三个妹妹的注视下率先离堂,撑着伞往书房走去。
虽然现在天气不热,但是日头还是挺晒的,她走到书房门口才收了伞。
父亲的小厮长风正在门口等着,除了长风以外,还站着一位小厮模样的男子守着。
“大姑娘安好,将军有请。”长风见了她,躬身垂手,姿态谦卑。
那人也如是。
沈书瑶略颔首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兰竹自觉的留在了书房门外。
沈敬昀和一位年轻男子正在对弈,二人皆微微垂首认真看着棋盘,听到开门声,视线皆投了过来。
而沈书瑶瞥了一眼,那男子身着晴山蓝的锦服,衣上不饰浓艳纹样,只在衣襟、袖口绣流云暗纹。
腰间系一条同色系素绦,悬一枚莹白玉珏,风吹过时衣袂微动,从容淡然。
他的眉眼生得很好,骨相端正,眉峰柔和,眉尾缓缓收细,自带一股斯文清雅的书卷气。
面如莹玉,是常年养在书卷里的白净,不似日光下的灼目,反倒像浸在凉水里的暖玉,细腻匀净,不见半分粗粝。
下棋思考时眉目低垂,愈发显得温和沉静。
身姿端直如青竹,颀长挺拔,却无半分凌厉迫人之势。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她自觉盯着人家看会让人家笑话,所以她仅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但那一眼,他的身姿容貌便一直在脑海中浮现回荡。
“这便是我家的大姑娘了。”
沈敬昀笑着向他介绍了一句,便看向沈书瑶接着道,
“这位就是宋家的四公子了,今日来家中做客,我正与他对弈,你且在旁边等会儿,我有字帖要给你。”
“久闻沈大姑娘雅韵风姿,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初见,甚是有幸。”
他站起身来,缓缓躬身欠身,抬手作揖,十分儒雅随和,声音温润而富有磁性。
身姿恭而不卑、雅而不傲,礼数周全,无半分刻意逢迎,只透着刻在骨里的教养与温和。
沈书瑶一见他如此周全气派,心中便有了两分好感。
不是她以貌取人,而是她相亲阅男无数,这位宋公子给她的感觉就是十分舒心。
行止有度,眼中没有那种刻意的打量,而是从容淡定的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眸子,目光安分垂落,不直视女子,恪守男女分寸。
她微微莞尔,也回了一个礼,轻声道:
“多谢公子抬誉,书瑶蒲柳之姿,愧不敢当。久闻公子清名,今日得见,亦是书瑶之幸。”
闻言,宋公子朝她轻轻笑了笑,遂低头看向棋盘,修长的手指拾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沈书瑶择了一旁的椅子坐下,时不时看向那棋局,整个书房寂静无声,只剩下“琤”“琤”“琤”的落子声。
她的目光被那副棋盘所吸引,那棋盘由玉雕琢而成,通体月白,泛着一层柔光,边缘打磨得圆润无棱。
纵横棋路以浅墨色玉纹勾勒,线条匀净利落,格方周正,玉面光洁。
棋子皆是同料美玉所制,白子莹白似雪,黑子沉润如墨,圆厚小巧,打磨得光滑细腻。
二人安静对弈,落子声玉音清越,余韵浅浅。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那俊美无瑕的侧脸上,又怕被对方发现,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眸子。
就这样等到他们一局结束,沈敬昀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大笑着道:
“我知道我棋艺不精,你也不用这样让我吧!放水放的太明显了些!
我这双手拿刀摸枪还可以,下棋实在是不咋咋滴,若不是幼时被我父亲逼着跟着师傅学了几天,我哪里搞得懂这些!
难怪都说我们这些人是兵鲁子,和你们这些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就是比不了。”
那笑容,是酣畅淋漓大战一场后获胜的痛快。
宋公子只是温和一笑:“将军过谦了,将军的棋风大开大合,颇有战场厮杀的杀伐决断、凌厉锐气,是我过于保守防备,不敌将军英勇。”
这番话,说得沈敬昀颇为高兴,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家有你在,真是前途无量啊!你们宋家男丁兴旺,各个丰神俊朗,又这般才高博雅,真是让我好生羡慕啊!
可惜我没儿子命,平日里也没个人下棋逗趣儿,姑娘们爱的玩意儿我这大老粗欣赏不来。”
他说着,语调颇有几分惋惜,说罢,话音一转,道:“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虽没儿子,但我姑娘多。
眼前就有一个,你打量打量看得上眼不,娶回家当媳妇儿,日后我也算是有儿能陪下棋聊天的人了。”
他这话调侃的意味十分明显,说时还瞟了沈书瑶一眼,连带着宋公子也看了过来。
沈书瑶本来正看着棋盘,努力参透着这其中奥义,刚看明白为何沈敬昀会说是对方放水放自己赢得,就被他挖了个坑,引火烧身。
“父亲正值壮年,何愁没儿子,再娶几个姨娘回来,多多努力,迟早会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
只怕是父亲嫌弃女儿吃得多费银子,养不起了要送人罢了!”
沈书瑶佯怒嗔怪地睨了一眼沈敬昀,嘴角扬起一抹坏笑,眼里露着三分戏谑,故作恼怒地回怼他。
她倒不会觉得是沈敬昀重男轻女,会有什么嫉妒失衡的表现。
在这样家族势力庞杂的古代,血脉相传乃是家族立足之本。
传的不只是血脉,还有家财、名声、威望。
但她也不想轻易放过沈敬昀,谁让他猝不及防地当着人家的面给她挖坑,故意要看她羞怯的笑话。
她非要张牙舞爪给他看看,她才不是什么羞答答的小丫头,会被这话调侃的无地自容被人看了笑话去。
果然,沈敬昀听了这话,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合不拢嘴,眼底都是笑意,无奈地摇摇头指着她笑道:
“你这个丫头啊,真是半点不吃亏!你母亲温柔和顺,真是不知你这性子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