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膝盖结结实实磕在死虫子堆里。压碎了一片黑黑的虫甲。
郑局长浑身剧烈颤抖。两只沾满恶臭体液的手。
死死抱住了贺霆的翻毛皮靴。
他仰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老泪顺着满是泥污的脸颊疯狂往下滚。冲出两道白印子。
“贺总……活神仙啊!”
郑局长嗓子彻底劈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这十几万亩林子保住了!全县几十万口人的饭碗保住了啊!”
他大口喘气。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德!我这就回县委,摇电话给省里!”
“给你上报特等功!给你发红头文件的表彰!”
贺霆站在原地。
由着他抱腿。
低头看着郑局长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右腿微微一动。
靴尖往后撤了半寸。不留痕迹地抽出了被抱着的腿。
“虚名我不要。”
贺霆声音发沉。没带一点激动的温度。
郑局长愣住了。
两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抱腿的姿势。
没等他反应过来。
贺霆左手插进黑呢子大衣的兜里。
视线越过郑局长。
看向远处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东山山脉。
那片山头。刚下过药雨。松针虽然残破,但生机还在。
“东山剩下的那片老林区。还有几万亩没主。”
贺霆转回视线。盯着地上的郑局长。
目光如刀。
“我要那片地的独家承包权。”
他吐出这句话。字字砸在烂泥里。
“五十年。”
郑局长呼吸猛地一滞。
他撑着泥地。费力地站起来。
裤腿上沾满死虫和黑泥。他浑然不觉。
“东山全包?”
他倒抽一口冷气。
“那可是国家划的原始副林区!几万亩的口子,太大了!”
贺霆摸出兜里的大前门。抽出一根。
划火柴点上。
青烟吐出。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我不砍树。不毁林。”
他夹着烟。指着不远处的大棚和野猪林。
“搞林下生态。这片山交给我。我保证它比以前长得更密。”
郑局长看着眼前的男人。
脑子里天人交战。
十几万亩林子的命,是人家一副药救回来的。
这情分,大过了天。
更何况,这贺霆是个能在省里甚至燕京通天的人物。
把他和县林业局死死绑在一根绳上。以后的政绩,全是现成的金山。
郑局长咬碎了后槽牙。
腮帮子的横肉抖了两下。
“干!”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清脆。
“这雷我顶了!”
他红着眼。
“不就是几万亩荒山!别人搞不活,你贺总肯定行!”
“等我三天。合同批文我亲自送到你桌上!”
郑局长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外头的吉普车跑。
三天后。
靠山屯小洋楼。一楼书房。
地暖烧得屋里燥热。
贺霆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个粗瓷茶缸。茶盖掀着,冒着白气。
门推开。
郑局长夹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
满面红光。
“贺老弟!”
他快步走过来。拉开椅子直接坐下。
手忙脚乱地解开档案袋的白线。
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啪。”
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
“批下来了!”
郑局长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县里常委开会。一把手李书记亲自拍的板。”
他指着合同上的几处红字。
“东山剩余林区。三万八千亩。独家承包期五十年。”
他压低嗓门。凑近了点。
“价格按最低的荒山改造补贴价走。一亩地一年一毛钱!”
“这跟白送没两样!”
一亩地一毛。
三万八千亩。一年才三千八百块。
这笔钱,连贺霆大棚一天的零头都算不上。
贺霆看着合同底下那个鲜红的公章。
拿起桌上的金尖钢笔。
没犹豫。
“唰唰”两笔。在乙方处签下名字。
按上手印。
合同一式两份。
贺霆抽走自己那份。折了两折,塞进抽屉。
“多谢。”
贺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这三个字说得平淡。但这块巨大的版图,算是彻底被他吞进了肚里。
整个东山。成了东北农林公司名副其实的私产。
连一只飞龙鸟。没他点头。也别想飞出去。
送走郑局长。
贺霆大步走出小洋楼。
初冬的风有些硬了。刮在脸上发干。
他走到后山那片新包下的东山坡地。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绵软。黑褐色的腐土散发着浓郁的养分气味。
这地方常年背阴。湿气重。
普通庄稼长不活。但这泥土。是种珍稀药材的极品温床。
赵铁柱正带人在这边巡山。
手里拎着警棍。看见贺霆。跑过来。
“霆哥。这几万亩山头全拿下了。咱接着盖大棚?”
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贺霆摇头。
“不盖大棚。”
他皮靴踢开地上的枯叶。露出一块肥沃的黑土。
“种药。”
“这片地空着浪费。”
贺霆转头,看着身后的赵铁柱。
“去把村里的马车备好。”
他语气发沉。
“我要进山。”
贺霆大衣下摆在风中翻卷。
“请个老神仙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