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两个皮箱。在这死等了你三天了!”
赵铁柱手指着院门。手指头抖得像抽了筋。
贺霆跨出吉普车。
皮靴踩在化冻的烂泥上,发出一声黏腻的“吧唧”声。
他把装满现钞的军绿挎包甩到右肩。没理会赵铁柱的咋呼。
大步走进院子。
小洋楼一楼客厅。
地暖烧得发烫。热气烘着人。
红木沙发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灰格子洋西装。脚上的尖头皮鞋擦得溜亮。
在这个满村破棉袄的靠山屯。这打扮比动物园的猴子还扎眼。
头发上抹了半斤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油光水滑的。
男人坐在沙发边缘。手里端着个青花瓷盖碗。
正焦躁地刮着浮茶叶。喝一口,眉头就拧一下。
脚底下,放着两个硕大的黑色牛皮皮箱。
贺霆走进去。
大黑呢子大衣带着股外头的冷风。
“哒。哒。”
皮靴踩在青白瓷砖上。
男人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见贺霆,他赶紧放下茶碗。站起身。
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
“哎呀!想必这位就是贺总了?”
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戴着金戒指的右手。
“鄙人姓马。从南方特区来的。做点外贸生意。”
马老板脸上挂着精明的笑。眼神却在贺霆身上来回打量。
破皮靴。旧毛衣。这打扮跟传闻中的东北大豪强差远了。
马老板心里暗自撇嘴。
看来南方黑市传的那些尖货,也就是些乡下土作坊弄出来的散碎玩意儿。
这趟北上,自己这过江龙算是屈尊了。
贺霆没伸手。
他单手解开大衣的扣子。随手把军绿挎包仍在茶几上。
“啪”地一声闷响。
“等了三天。图什么。”贺霆在单人沙发坐下。
马老板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地缩回去。
在西装裤上蹭了蹭。
他在南方特区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倒爷。几时受过这冷遇。
但为了货,他忍了。
“贺总爽快。我明说了。”
马老板重新坐下。腰板挺直。
“前阵子。南方黑市上流出了几张极品黑紫貂的熟皮子。”
他盯着贺霆。
“那成色。水光紫气。连莫斯科的洋人都没见过。”
“听说。是您这儿出的?”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抽出一根递过去。
贺霆没接。自己摸出大前门点上。
青烟吐出。
“是。”贺霆吐出一个字。
马老板眼睛亮了。
“贺总。您这靠山屯山高水远。交通不便。”
他拿出南方商人的优越感。语气带上了几分指点。
“你们这小作坊,一年能出几张皮子?十张?二十张?”
他拍了拍脚底下的黑色皮箱。
“我带了现款。全包了。”
马老板身子往前探。
“以后您这作坊的货。我马某人在南方给您打开销路。”
“您就安心在山沟里数钱。”
贺霆看着他。
嘴角扯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短促的冷笑。
小作坊。
他贺霆砸了几十万建起来的产业。在这个南方倒爷眼里,成了个打野食的作坊。
贺霆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站起身。大衣都没穿。
“走。”
马老板愣住了。“去哪?”
“看作坊。”
贺霆大步走出客厅。
马老板赶紧提上两个皮箱。跟了出去。
出了小洋楼。往后山走。
刚转过一个土坡。
马老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提着皮箱的手。突然脱了力。
“砰”的一声。
两个装满现金的牛皮箱重重砸在烂泥地里。溅了他一裤腿泥。
他浑然不觉。
眼前的景象。直接把他的南方优越感,砸了个稀巴烂。
后山向阳坡。
整整五十个长达五十米的半地下式温室大棚。
排成一片白色的长龙。塑料薄膜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像个庞大的军事基地。
大棚外头。
几十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妇女。正推着独轮车。
一筐筐水灵灵的西红柿和黄瓜,流水一样往拖拉机上装。
“突突突”的柴油马达声震耳欲聋。
马老板张大嘴巴。
这他娘的是小作坊?
特区的国营农场也没这么大的阵势啊!
他还没回过神。
贺霆大步往前。带着他绕过大棚。
来到两米高的铁丝网跟前。
野猪林。
一股浓烈的松脂香混着动物的骚气扑面而来。
马老板抓着铁丝网往里看。
几百头膘肥体壮的黑毛大野猪。正在泥坑里抢食发酵饲料。
“哼哧哼哧”的咀嚼声震天响。
半山腰的引水渠。清澈的活水流进蓄水池。
池子边。密密麻麻的林蛙跳跃。吞食着烂菜叶引来的飞虫。
贺霆指着最高处的百年红松林。
“抬头。”
马老板顺着手指往上看。
高耸的松树冠里。
十几道紫黑色的影子。在树干之间飞速穿梭。
阳光穿透松针打在它们身上。
底绒泛出的浓郁紫光。连成了一片。
“紫……极品紫貂……”
马老板嗓子彻底劈了。破了音。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铁丝网外头的黄泥地里。
在南方黑市,一张能换一套房的绝世孤品。
在这里。
竟然像养鸡一样。成群结队地在树上乱窜!
而且。
这野猪翻土,林蛙吃虫,紫貂吃鼠的完美生态闭环。
没有半点人工干预的粗糙感。
“这……这是神迹啊……”
马老板脸贴着冰凉的铁丝。整个人都在发抖。
冷汗把抹了发蜡的头发都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他引以为傲的南方见识。被这片原始森林里的暴力美学。按在泥地里狠狠摩擦。
“咔哒。”
一阵整齐的皮靴声传来。
十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安保队员。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牵着两条半人高的恶狼。
楚天阔走在最前头。
眼神冷酷得像刀子。手搭在枪带上。
巡逻队整齐划一地经过铁丝网。那股子肃杀之气,让马老板直接尿了裤子。
黄水顺着西装裤管流下来。
他吓得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这哪是农村。这他妈的是军阀的独立王国!
那几把半自动步枪上的刺刀。反着冷光。
贺霆双手插在兜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烂泥里的南方富商。
“小作坊的货。”
贺霆声音发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马老板。你那两个皮箱子。装得下么。”
马老板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从泥地里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黄泥。
他双手哆嗦着。
从西装内兜里。死命掏出一叠厚厚的纸。
那是他来之前准备的买断合同。
他双手捧着合同。双眼红得像通了电。
死死盯着贺霆。
眼底全是商人见到泼天富贵的疯狂。
“贺总。”
马老板声音撕裂。带着哭腔。
“这合同……”